當尖叫聲劃破夜空傳遍整個婚禮會場時,雷治獨自站在光鮮亮麗的貴賓當中,手正摸住胸前的十字架冥思。這不是很恰當的行為,更何況他神志還有點飄忽,他的心情並不在這場愉快浪漫的婚禮,而是在重新回顧他至今為止的二十年人生。
雷治今年剛滿二十歲。生日是在他求學的德倫大學(Durham University)神學院內度過的,那是一間位於英格蘭東北角的高等學院,雖然尚未累積如同牛津和劍橋如此悠久深遠的傳統和智慧,但近幾年來已成為大不列顛群島上名列第三的新秀大學。他也很久沒回家了,從十二歲離家,在各地學院輾轉,專心走上追求神學的道路以後,他幾乎沒有回頭再看那個家一眼,只是按時寄信回去給他的父母與兄弟姊妹,所以,當他好不容易年紀輕輕就取得神父資格,又度過對他別具意義的二十歲生日時,在這個新的人生階段上,他才稍微想起了那個家。
皇室婚禮傳出不祥的尖叫聲,不僅劃破了自下午以來堆砌出的甜蜜氣氛,還打斷了他的思考。雷治回過神來第一件想的事當然還是家人,他離開了他的父親、母親、哥哥、弟弟、妹妹、溫特波頓家的僕人以及世交親友,不曉得他們有沒有混入那陣尖叫聲裡。雷治急急忙忙前往那個方向,所有站在那個方向的人們臉上都露出恐慌、困惑的表情,參加晚會的人數不過也才兩百人,卻短時間讓會場變得極端混亂失序,他先在人群中遇到安德烈‧雷利的貼身僕人,僕人手上端著倒擺著玻璃杯的銀盤,一向伶俐快活的表情也填滿了訝異不解。
「荷瑞斯,你有看到洛拉斯或家父嗎?」
荷瑞斯一看到雷治,似乎沒震驚到忘記言語,他鎮定回答:「啊,晚宴開始以後我就沒看見溫特波頓家的人了,雷治先生您沒有跟他們在一起嗎?」
雷治立刻說:「你趕快去找安德烈先生。」
「是,我知道了。」
雷治往荷瑞斯前頭走向前去,他擠開人群,看到海因里希親王護著他的新娘子伊蓮妮,伊蓮妮的甜美容顏被親王的臂彎遮去一大半,她緊閉海貝一般美麗的眉目,淚水因此而沾上了睫毛,分散在會場四處的皇家警衛都聚集過來,應當看起來相當神聖的白金制服,此刻卻染上不安、迷惑與恐懼的色彩。雷治馬上明白,那陣尖叫聲底下所隱藏的恐慌,只怕會將這個夜晚帶入一個令他無法想像的迷茫深淵。
更讓他有這種感受的是,雷治眼睜睜看到洛拉斯和海瑟被當成嫌疑犯帶走了,柔弱得好像快碎開的海瑟,讓洛拉斯攙扶著,洛拉斯似乎強忍著怒氣,面色十分難看,而家中的女總管派絲諾芙也陪在他們身旁,就像是最忠貞沉靜的女騎士一般隨侍其後,雖然是在這麼一個覆上毀謗、猜忌和困解的時刻。雷治一點都不覺得他的親人會是兇手,可是心底居然起了一種結了冰的凍實感,尤其知道尖叫來自於謀殺,還是在自己的家人身邊發生,並在查士柏隊長迅速將圍觀人群撤離前瞥見了那道倒在地上的人影時。
那人影是高帝耶家當主的死亡之影,葛拉罕‧高帝耶爵士。
卡在雷治喉頭的唾液又冰又苦,他幾乎無法吞嚥,死的人竟然會是葛拉罕‧高帝耶。他的臉一陣慘白,掛在胸前的十字架搖晃,眼前的一切都宛如透過泡沫看到的景象,模糊、虛幻而沒有立體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暈過去了,在他快要倒地前,賽巴斯欽那名執事的身姿溜進了他的眼角,俊美纖雅的側身剪影直立於人群引發的恐慌之中,身邊卻是保持著一地寂靜。雷治的頭很暈,覺得難受噁心,沒法再支撐下去了,兇殺案疑雲席捲河岸邊的廣場,賽巴斯欽怎麼看上去還是那麼乾淨,乾淨得很幽暗的一種神異……
雷治後來是被趕來的安德烈給及時扶住,才沒有撞到地上。一旁的荷瑞斯對他說,雷治的父親韋恩、與他的弟妹潔樂汀和艾米斯都已經前往小館關切狀況了,但是看雷治的情況好像不太好,所以是不是該先休息一下?然後安德烈緊接著很擔心地問向虛弱的雷治,難道是看到屍體了?死狀那麼悽慘的屍體。
葛拉罕‧高帝耶的屍體,死狀甚慘。雷治沒看清楚,卻可以藉著眾人的恐慌想像。葛拉罕‧高帝耶是在倫敦經營馬場的貴族,名氣不大,小有財富,高帝耶家算是溫特波頓家上一代的舊友,可是雷治並不清楚他與家族的交情究竟是怎麼樣,現在兩家比較沒有什麼往來,但還保持著名義上一定的良好關係。雷治小時候曾在伯明漢的大宅見過他幾次,對他的印象很不深刻,家父韋恩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當家席爾多‧溫特波頓爵爺病倒以後,高帝耶爵士好像就更少拜訪溫特波頓家了。
陪在一旁的安德烈不太能了解為什麼雷治反應會那麼劇烈,他不太知道關於高帝耶的這些事。這時候又有一道細小的哭喊聲,努力突破所有貴賓的恐懼失措傳到會場上,機敏的荷瑞斯望向河邊,聲音的源頭是在那裡,安德烈那張略為粗獷的長方面孔又是一陣凝重,他不習慣露出這種僵硬如石的表情。荷瑞斯向他的主人請示,安德烈就讓他去了,看看這回究竟又發生了什麼情理兩道都難以解釋的意外。
兇殺案橫然發生,但總會過去。
溫特波頓家的女當家和大公子雖然遭到懷疑,配合接受了皇家警衛臨時事態處理小組的長時間偵訊,終於暫時撇除了兇手的嫌疑,他們留下口供、還有比對其他證人說辭的資料,成為觀察名單的對象之一,過了兩天便跟著其他參加婚禮的親人以及僕役返回了伯明漢。
雷治沒有跟他們回家,理由是因為在婚禮之前,他就已經和主持婚禮的年老神父說好,要住在萊伊一帶幾天,想跟他討論神學,並請教成為神父後的一些問題。這件事他在婚禮下午看完皇室佳偶切完新婚蛋糕以後,才有空閒去和洛拉斯說,他來參加婚禮本來就很趕,還不是直接從德倫大學直達萊伊,先繞了一大圈回家中一趟,再前往萊伊。疲於奔命的雷治得以在會場見到洛拉斯時,感嘆彼此也真的好久不見了,他的哥哥比他印象中還高、還俊秀、還更有氣魄一點。
但論身高他還是比洛拉斯高一些,別人可能很難一眼認出來,他們長得一點都不相像,卻是異卵雙生的兄弟,洛拉斯在會場看到他時,好像一點都認不出他來,似乎誤以為雷治身上沒流有溫特波頓家的血統。是沒錯,很多人都說雷治跟他的兄弟長得不大像,他的兄弟不是像父親就像母親,但雷治卻隔代遺傳,比較像他的爺爺席爾多爵爺,金麥色的髮根和棕眼也是來自於他,臉就不曉得該說像誰了,可能融合了所有家族前輩的基因吧。
不過家中有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孩子,那種感覺還是有點奇妙。洛拉斯與雷治相會,嘴邊的笑容很想趕緊綻放開,可又不知道該怎麼正確地作出那種笑容,雷治只是在微笑,心情化成一股暖流,與婚禮會場的氣氛合而為一。當他隨口問了站在丘坡附近觀望待命的賽巴斯欽,又回到洛拉斯面前好好地對他說,他應該不會隨著家人回伯明漢了,一向溫順有耐心的洛拉斯聽了表情丕變。
「什麼?」洛拉斯覺得雷治這幾年來讀書讀到腦袋都掉到海裡了是不是?「你說你不跟我們回去?為什麼?你在信裡不是說你正在休假嗎?」
雷治把理由說給他聽,洛拉斯更不置可否,也不再看他很真誠要跟他解釋的神情。
「……你難道不知道母親大人一直很想要你回家嗎?」
洛拉斯好不容易聽完他的話,隱忍住想要叉腰發怒的姿態,半是責備地擠聲說道。
雷治聽了也不再爭辯什麼,他只能低聲下氣:「……我忙完了會立刻回家,好嗎?」
洛拉斯這時候把還站在謝爾身邊的安德烈招過來,他們剛才才和那位凡多姆海伍家的年輕家主一起聊天散步。既然安德烈來了,身為洛拉斯友人兼長期生意夥伴,也加入了勸服雷治的行列,雖然意志堅定的雷治始終沒有臣服在這兩位長輩的說服之下。
兇殺案過後,即使兄長和母親遭遇了那種事,雷治依然沒改變不回家的主意,洛拉斯實在搞不懂雷治到底在想什麼,事情就算多也該有個輕重緩急吧?他的父親韋恩侯爵用那尖銳沉重、卻能夠理解的炯目看他,沒有再多講下去。脾氣本就剛烈的妹妹潔樂汀當然憤怒,最後還是咬緊嘴唇讓二哥留下,弟弟艾米斯則問他真的不回去嗎?雷治在萊伊的火車站前避開海瑟憂傷得像是心在碎裂的注目,澹然地回答他的弟弟:「是的。」
萊伊海岸那麼明媚,只要參加婚禮的貴族和無可預想的兇案都隨風離去了,那道海灣也會在海鷗振開的羽翼下變得更加清新寬敞吧?
雷治不是沒有抱持這種想法,那是他眾多複雜情感中的其中一個面向罷了。
幾天後,萊伊這塊沿海地方殘留著偵辦兇案的專業人員之雜亂足跡,依舊迎接了一天當中的凌晨五點半。
時間是不會隨便因為人類的種種作為而無故消失的。
聖瑪莉亞教堂裡的堂主、會吏、輔祭和修女們這時候都已經穿戴袍子、掛上念珠,在自己房內與牆上的聖母像對話神思,然後才驅步前往聖堂晨導。
位於萊伊鎮上的這座教堂風格淳樸,雷治準時醒來,簡單盥洗,梳理頭髮,穿好黑袍,戴上硬領,掛好十字架,打開經書坐在房內的小型聖壇前冥想,接著前往正堂去參加主堂神父主持的講道課。
星期日前來參與彌撒的人潮還是很多,信徒在門口沾聖水,點在額頭之間入座。雷治沒有其他熟識的人,單獨坐在偏僻的一角聆聽負責主持該教堂的老神父授道,老神父在飛翔著大天使的拱頂天座下娓娓靡音,日光打在站在講台後的他和他身後的聖徒雕像上,好像成為了其中一名值得永世流傳的新生聖徒。每個信徒懷著堅定的信仰觸摸這道聖光,前一個禮拜在生活中所遭遇過的不幸、困難和失落,全都找到了依歸,他們的內心變得平和又安祥。
「你還有在講那次在溫徹斯特(Winchester)佈道的故事嗎?」
彌撒結束後,男性神職人員同桌吃早飯,主堂神父、助理神父加上雷治,也才三個人,助理神父年紀也一大把了,他和主堂神父談笑風生:「那個故事很不錯耶,我很喜歡您那次的講道。」
雷治將卡在刀叉上的碎肉撥下來放進嘴裡,老神父看了眼雷治,繼續對助理神父笑道。
「都已經是一百年前的故事了,我不確定那對信徒來說到底好不好理解。」
「一百年,」助理神父將沒參什麼調味料的薯條吃下肚:「那您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也許會成為人瑞……」
故意裝年輕的語氣或許是要配合雷治,負責萊伊這一教區的老邁神父希望這名老神父能多多照顧他。
……每一個人修靈上的阻礙都是自己。
內在有七情六慾,外在又有魔鬼與俗惡的世界考驗世人。情慾與魔鬼的確存在,由人的內心具現而生,修靈之人絕不可忽視這個事實,但魔鬼不喜歡看到人類忠誠服從天主的旨意,在俗世之中,我們不可以遺忘也不能不認識……(備註)
「……哲略(Gerard)。」
神父的聲音傳進他耳裡,不是聖瑪莉亞教堂的那兩名神父,而是在求學當中與之頻繁來往信件,現在又對他很是關照、前幾天才主持過皇室婚禮,那位頗具權威的老邁神父。
雷治坐在海邊,海鷗拉長的鳴聲回到他耳畔,海浪滾滾,微鹹的海風飄了過來。他的金髮在風中搖曳,很像這個鎮上逐漸成熟的裸麥顏色。
「我叫了你的聖名才回過頭……你在對天上的眾生之父禱告嗎?」
雷治又回到望完彌撒過後的疲態:「……不好意思……」
「雷治……一切都還好嗎?」
「抱歉……我……只是有點……」
老邁和藹的神父雙手交握在腹前,他於心不忍,可是,還是把一封信交給了雷治。
「雷治。」神父的語氣很審慎。「這是從你母校寄來的信,我認為這封信對你來說很緊急,所以……」
神父閉起眼,神情哀傷。
「……我很抱歉。但請你要堅強起來。」
神父將信遞給雷治就走了。雷治把信放在膝上,慢慢拆開封底,信封裡除了一張紙以外,還掉出了一把樸素的銀色十字架,他頓時瞪大了眼,慌忙打開信紙。信上的語句很簡短,雷治讀完那句話卻花了很久的時間,或許是他讀了不下十遍產生的錯覺。
──這把十字架就給雷治吧,如果不喜歡這樣,可以把它投進大海。
他死了。
雷治把臉埋進手裡。
接連的衝擊與悲傷一直隨著夕陽踏進了遠方金色的海際。
沉思過後,雷治在海邊寫了信。
告白信用來代替死去友人的遺願丟進大海,海風吹掀他耀眼的金髮。他把十字架掛在手掌上,將信折成小船,放入玻璃瓶中,目送冥書滑進前往天門的遼闊海面。這是他離開萊伊前最後做的一件事,從婚禮過後才不過隔了一個多禮拜,神父建議他還是離開萊伊,用旅行或巡禮轉換心情。
不愛惜自己生命的教徒死後將無法埋葬在教堂的墓園裡,他也來不及趕回校園去參加葬禮。雷治搭船前往倫敦,船上空間幽閉,讓他對著無邊的海洋怨恨這個世界,為什麼他的身邊老是有那麼多死亡?他鬱悶地下了船,提著行李前往薩瑟克聖喬治主教座堂(St George's Cathedral, Southwark),這也是他預定的行程之一,他的學長在那座教堂擔任副堂主,可是最近病了,一種很不容易藥到病除的咳嗽感冒。好意的學長聽說雷治可能會前往倫敦一趟,就請雷治暫代他的職務一段時間,加上雷治算得上顯赫的身世背景,這道代職很快就批准下來,雖然正值休假期間,可是雷治在離開學校前還是覺得忙一點對自己比較好。
在雷治暫居倫敦的兩個月的時光裡,他每天除了幫忙堂主講道、為教友上課、聽取告解、從事慈善活動、進修靈性,也沒忘了要閱讀報紙。他天天追蹤婚禮兇殺案的新聞,當他從報紙上的訃文得知高帝耶家要在隔壁的教區舉行形式葬禮後,沒遲疑地前去參加了。
葬禮舉行在早上,倫敦的天空下了雨,會場沒有很多人,溫特波頓家因為自身的尷尬處境,沒有任何人從遙遠的伯明漢前往參與這場舉行於倫敦的喪禮。雷治手持黑色的雨傘,雨滴答答打在塑膠傘面上,高帝耶的親戚皆滿面戚容,特別是他的養女茉莉,在喪禮中不能承受養父入葬的衝擊,很可憐的倒在親戚懷裡哭泣。
雷治恍惚地坐在一處教堂簷下的石版座上,有人好像認出他是溫特波頓家的二少爺,可是沒人能夠確定。
「這位小哥,」
他抬起頭,循著聲音轉轉頭,他今天穿了隆重觀禮用的神父服裝,頭上戴了小圓帽。
「小哥你呀……」這人全身灰裝,面目由於未修理的長髮隨意批散而看不清,他手捧一束大白百合花:「坐到小生的棺材了。請您讓讓路好嗎?」
雷治立刻跳了起來,棺材?沒可能是棺材吧?他竟然在不注意的時候褻瀆死者,是不是該敲敲自己的腦袋不要再這麼精神異常了好吧?
「嘻,好像有點精神了,這位小哥。」這人伸出灰長的指甲,乾癟的指節就像殭屍:「既然做了點好事,就請給小的一點小費吧。」
雷治呆傻地盯住這人,當他是突然之間出現的一團迷霧一樣。灰衣怪人狹挺的鼻翼兩側橫著一道創疤,臉色灰白,長得十分陰陽怪氣卻一直在竊笑,弄得雷治只能愣愣地照著喃唸:「……您說小費?」
「小費,不就是小費嗎?」他又伸長了手,雷治不禁倒退一步。他回過神來想要從口袋裡拿錢幣,沒想到那人卻倏地縮回手說:「小的不要錢,而是小哥您嘴巴裡的東西。」
嘴巴?雷治孤疑地抹抹嘴唇,看著他,這人才是腦筋有毛病吧?
「唉喲,是這樣的。請講一則笑話給小的聽啊,不管哪種笑話小的都能懂──」
就在雷治丈二金剛摸不到頭緒的時候,一隻手搭在了這名怪人的肩上,手的主人從還算高的怪人身後踏出了半步,那是個神色滄桑到完全不符合他年齡的男僕。
「請問你在做什麼?我的女主人找你很久了。」
男僕語氣平靜,但沒有掩飾修辭,所以感覺好像很凶悍。
「……嗯可是,剛才本來就沒小生的事嘛……」
「現在有了,請你快跟我來。」
男僕很無禮地硬抓住灰衣怪人的手,怪人唉唉地叫著,腳步飄然,他往前一跌,臉上的笑意如果是在半夜裡的墓園給撞見,恐怕會嚇死很多人吧。雷治愣在原地,這僕人不是……
「你是……」
兩人半拉半扯的動作稍稍停緩,男僕回過頭。
「是的,雷治先生,有什麼事呢?」
老天,一般人遇到這款的早就一掌打在自己額頭上去了吧!雷治卻很正經地回道:「您是高帝耶家家庭教師的……?我們……在婚禮打過照面。」他有點不確定,講得很緩慢。
「是的。」艾格納知道他記得自己,直接承認。
過了幾秒見雷治沒有什麼事要跟他說,艾格納又硬扯著怪人往外頭的雨勢拖去。看來他心情有點不好呢,婚禮上他看起來還是個很黯淡又滿冷靜的一名氣質少年啊。
「咦~這個~」灰衣戴喪帽的長髮怪人還在半推半就,艾格納好像就快發火了,他想用力把人一拎──
「啊!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雷治穿過雨幕看到一名嘴上畜鬍的年輕警探舉著雨傘,見到艾格納和怪人狀似要打起架來的樣子,慌忙對身後的警察揮揮手,然後自己跑了過來:「這是喪禮!不要在這裡做這種事!請停止好嗎?」
艾格納冷冷看著前來勸架的阿巴萊,鬆手:「請跟我走,布蘭榭女士正在找您。」
「嗯……好。小生隨你走吧。」
雖然阿巴萊在黑傘下摸摸帽子鬆了口氣,但雷治一陣茫然,心想這兩個人在搞什麼鬼啊?他打起傘走過正在擦汗的阿巴萊身邊,跟在這兩人身後,沒舖設石版的墓地潮濕泥濘,他們很快就來到一座墳墓面前,墓碑上頭用端正的字體銘刻了葛拉罕‧高帝耶的全名、生卒年以及親屬贈送的墓碑銘,棺材是空的,更沒有舉行完全的下葬儀式,可是許多人已拿起鮮花擺置在空洞的墓坑周邊。艾格納一路上替那灰衣怪人撐傘,並逐漸走近一名背對著他們的女人,女人穿著教師貫穿的折領長裙套裝,墨黑的盤髮十分低調,當她轉過頭來時,雷治也停住腳步不再靠近,她哀凝的細緻面容前蓋著一片黑紗,參加葬禮所專用的煤玉耳環也展顯出來,一位十分高雅又感覺很有想法的美麗女性。
「葬儀社先生嗎?」安娜蘇雅歪起一邊脖子看看怪人,她眼睛一亮,又往雷治的方向看過去:「你是溫特波頓家的……」
雷治立刻向前走去:「是的,我是雷治‧溫特波頓。」
「您好,您竟然也來參加喪禮,這樣好嗎?」
「不會,沒什麼好避嫌的,我離開家裡也很多年了,報紙也不太可能報導我。」
安娜蘇雅知道他的意思,她轉而為他介紹:「這位是負責這次形式葬禮的葬儀社先生。」
但怪人葬儀社只是用不見其貌的大劉海看著雷治,雷治納悶:「葬儀社?」
葬儀社,難道沒有個確切的名字嗎?譬如喬治或布萊恩,雖然這兩個名字一點也不適合這名怪里怪氣的男人。葬儀社抱著花要與他握手:「小的就是Under Taker。」
「……您好,雷治‧溫特波頓。」他們重新認識對方。
「幸會幸會,呵呵,小的於有榮焉。」
安娜蘇雅看著他們互打見面禮,突然注意到站在一邊心不在焉的艾格鈉。
「……艾格納。」
艾格納回神。
「剩下的我自己可以應付,你先走吧。」
艾格納望著安娜蘇雅,一直望著。安娜蘇雅親和地笑,這笑容帶著了解這名年輕人的許多包容,她輕輕牽走艾格鈉正在幫葬儀社擋雨的傘柄:「請小心。」
他還是一直凝視著安娜蘇雅,過了一會兒,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抱歉與感謝,並深深地低下頭施禮。他打開掛在自己臂彎上的雨傘,在他們三個人的注視下離開了喪禮,於這種氣氛之下,安娜蘇雅打破沉默先說話了。
「……您也很哀傷,雷治先生。有什麼人也從您身邊離開了嗎?」
雷治驚訝安娜蘇雅如此敏銳,他低下頭,看向一旁,變得有點迷惘。
「我的一個朋友他……」
「……我……真是失敬,竟然向您問這種事,您可以不用回答。」
「他自殺了。」就當成宣洩的一種方式,雷治還是選擇在不太熟識的外人面前說出口。
三人噤聲,雨珠紛紛,全部落在黑傘之上。
「……對不起,我很抱歉。」
葬儀社也不再笑,他自己撐著傘。安娜蘇雅把葬儀社準備的百合花接過來,她是最後幾個獻禮的來賓。
「雷治先生,您到倫敦來是為了參加葬禮嗎?」她走到墳墓前,白花黑衣,配上她冷豔的美貌,還有半遮掩住面容的黑紗,看起來有種哥德式頹廢黑暗的美感。
「……我是來為一位學長代理一家教堂的職務。」
「原來如此。」
「這份職務大概一個星期以後開始,會在倫敦待上一個月左右,也可能兩個月。」
安娜蘇雅把花束擺到地上,她竟然也敏感到雷治話語中的暗示。
「是啊,大家都很辛苦呢,接下來這段時間我也跟您一樣忙,要陪伴傷心的茉莉小姐、還要回我的母校拜訪大學士,說不定還得出國一趟……」安娜蘇雅摸摸插在盤髮上的髮飾,慢慢看向教堂一方,那裡站著高帝耶家的親屬,還有沉浸於悲傷當中不可或缺、芳齡十四歲的茉莉小姐,她哀戚的働容仍然尚未完全平復。
「嗯。」雷治應了一聲。
「請節哀順變,也祝福您以後萬事平安,很對不起,我得去看看茉莉小姐。」安娜蘇雅感到抱歉地對他道別。
「不會,謝謝您,布蘭榭小姐。再見。」
安娜蘇雅自己撐傘往教堂後門走去,周圍打高了許多黑傘,傘下的人們都是一身黑衣。她對著一直站在一邊監看葬禮的藍道爵士行個禮,捲起一邊的裙角慢而優雅地走向教堂。
哼嗯……這場兇殺事件的影響力到底會持續多久?藍道爵士盯著安娜蘇雅身材窈窕但不怎麼歡娛的身影,目光如同老練的狼犬一般犀利,這名女士也是嫌疑犯之一,不過到最後也撇清了嫌疑。雖然偵查這件案子輪不到蘇格蘭警場出手,可是嘛,那股詭異不安的氣氛也蔓延到倫敦市區來,似乎成為下一場災難的前兆……
心頭放置著鬱悶和哀愁,藉由忙碌的代職忘掉不快的回憶,轉眼間這種單純的生活領著雷治過了一個多月的倫敦生活。某天他在一間茶館裡翻開《泰晤士報》(The Times),頭條橫亙一句『親王婚禮的兇手落網』的斗大標題,明明是很值得高興的新聞,卻著實讓雷治驚嚇不小。兇手是某個混入會場的男人,長得不是很兇神惡煞,皇家警衛一干人馬即使在破了案,還是遭社會各界嚴厲譴責,理由是他們貴為專業人士,竟然無法完全確保場地安全。
雷治默默讀完報導,喝完茶,擱下報紙,放好錢幣,提起行李。事情既然落幕了,也不用再想那件事了。他推開茶館製作質感相當高級的單片門扉,外頭的陽光竟然有些刺目。
他把手擺在身側,胸前的十字架不斷晃動,似乎是走得有點趕了,十字架敲在胸口有點不太舒服,他放慢步伐,多花了點時間走路。穿過了幾條街,沒有搭乘交通工具,他站在一幢建築設計得相當精麗堂皇的貴族別館。
雷治嚥嚥喉頭,這是溫特波頓家在倫敦的別館,由前幾代溫特波頓家的當家自行設計建造,外貌雖華麗,可完全不附庸風雅,鋼材建條沒有多餘的部分,兩翼不對稱,建築界將之視為一種時代佳作。他不是很懂建築的事,這方面繼承家業的洛拉斯應該是最清楚的。抱著有點忐忑的心情,他伸出手,想推開別館的大門──
鑲銀的大門敞開,溫特波頓家的執事勞倫斯‧哈伯特衣裝筆挺地站在門後,他體格健壯、面容肅穆不失英氣,一頭銀白宛如逆風芒草的短髮,看不出來已經快四十歲了。
「二公子,您回來了。」勞倫斯不茍言笑,但語氣誠懇。雷治若有感觸地看看他,半低垂眉目:「勞倫斯。」
「您在倫敦的工作剛結束了是嗎?請問,您是否需要入房稍作休息?」
勞倫斯在雷治還沒離開溫特波頓家時就服侍於家族了,是個很可靠的男人。他替二公子接過行李,戴上白色手套的右手伸出又彎曲,其中的小拇指掛著一只鑲上柏樹綠葉的銀戒。
「我──」
人都還身在前門,雷治不經意回頭瞥見勞倫斯那頭短髮,突然停下來,改口:「可以替我理頭髮嗎,勞倫斯?」
「您是說,理髮?」
「嗯。」雷治尷尬地笑笑,摸摸變長的頭髮:「我在離開薩瑟克聖喬治主教座堂前都忘了剪呢,請你幫我修一下吧,不用太短。麻煩你了,勞倫斯。」
勞倫斯有點驚奇二公子怎麼一回別館就提出這種要求,他遵從了:「是,雷治公子。」
「艾米斯他們來倫敦玩得如何?」
兩個人上樓,雷治問。
「是的,他們很開心。他和潔樂汀小姐今天的行程是參訪海德公園(Hyde Park)的水晶宮(The Crystal Palace),小姐她相當仰慕約瑟夫.帕克斯頓,這幾年已經去過公園好幾次。」
這樣啊,雷治離家後很少去管家族的事業,也用不著他管,他只大概知道帕克斯頓好像因為水晶宮受封成了騎士。他進房了,又若無其事地問:「……那其他人都還好嗎?」
勞倫斯目視雷治的背影,颔首:「他們都很好,您別擔心。」
雷治也靜靜看著這位高挺嚴肅的男子,幽幽想起了一件事,卻沒問起。
「接下來請麻煩你。」
「是。」
稍晚,雷治也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寫信了,離隨著弟妹回伯明漢還有幾天,他也算是可以稍微放鬆下來,睡前他提起筆,對著某些人書寫下留藏在心中最誠意樸拙的文字。
給洛拉斯:
……我不知道這幾個月這些事對我來說具有什麼意義,可是,當我看到報紙上的新聞時,那些淺薄的陰霾頓時都離溫特波頓家遠去,忽然就覺得之前那些其實都沒什麼了。洛拉斯大哥,我知道我對母親的態度有點過份,可是,既然我已經成為神父,請她好好留意家中的狀況就好,包刮你、潔樂汀、艾米斯、賽西莉和父親大人。過幾天我就要回伯明漢了,期待與您的見面,我希望您會露出笑容,迎接我這個不怎麼體貼家人的弟弟。
信末,他於燭光下將信封烙上臘封,並蓋上家族徽章,那是一頭啣著銀槍、往前奔跑衝刺的捲尾黑駿馬,兩道柏樹葉自馬蹄向上環繞。雷治坐在寫字檯前作睡前禱告,他不會把信寄出去,而是在返家後直接交給洛拉斯。
然後,他看了看躺在信角的那枚樸素、沒有花紋和聖像的十字架,亡友的十字架。覆蓋在上頭的燭光將之照映為一把銀槍,冰冷的金銀光芒代替無法發光的臘封,閃耀著家族徽記應當發揮的奪目光彩。
溫特波頓家,流有英國皇室血統之末端的沒落家族。但那把銀之聖槍,幾百年以來,不論陪著族親經歷過怎麼樣的過去,藉由世世代代血脈的流動,牢牢深插在雷治與他的血親心中。
備註:特此告知,此段文字改寫自http://www.catholic.org.tw/fatimads/f1980522-2.htm一文中的第三段落。
備註:自創角色或配角的英文譯名,僅羅列自本章首次出場的人物
荷瑞斯‧狄恩(Horace Dean)
葛拉罕‧高帝耶(Graham Gotier)
韋恩‧H‧溫特波頓(Wayne H. Winterbottom)
潔樂汀‧溫特波頓(Geraldine Winterbottom)
艾米斯‧溫特波頓(Amis Winterbottom)
席爾多‧溫特波頓(Theodore Winterbottom)
茉莉‧高帝耶(Molly Gotier)
勞倫斯‧哈伯特(Lauwrence Habbert)
約瑟夫.帕克斯頓(Joseph Paxton)
賽西莉‧溫特波頓(Cecily Winterbottom)
後記:
又是很不像《黑執事》的一篇,而且還是安排在第一部最終章。本章以雷治的眼光描述了從第一章到第九章這段故事時間(五月皇家婚禮到七月性醜聞案即將爆發的前夕)內發生在他身邊週遭的一些事,由於是第一部的結尾,所以這十個章節可以說是鋪陳了形成故事主體所必要的重要前置敘事,不曉得這樣的架構對讀者來說是否交代了足夠清楚的訊息?接下來的第二部將是故事最主要的部分,章節也相當多,不只文戲連動作戲都要出現了,當然啊賽巴斯欽和死神等諸位怎麼可以不露一下身手啊?第二部分的主標是為信物(Pledges),承接本章雷治在結尾所作的動作,謝爾手握象徵著維多利亞女王重新信任他的信物──克里夫蘭街性醜聞名單,為了完成這次的密令,他和賽巴斯欽前往了倫敦市區……。
故事轉移了許多次視角來陳述同一段故事,最明顯的像是芙爾菈,還有這篇的雷治,整個故事當然還是以謝爾和賽巴斯欽的觀點為主軸,但某些特定人士在情節中所呈現出來的心理狀態也相當重要,這都和《The Deathwish》的結局走向有關。雷治的心情我不知道究竟描寫得成不成功,這還得配合往後的劇情才能做定奪吧。
然後又冒出了一堆角色名字,我已經盡量依照角色重要性的層次打理過,希望不會太難記住。想來這個章節唯三正式出場的原作角色是葬儀社和蘇格蘭警場吧,葬儀社的出場除了是依照謝爾的吩咐前來,又會有什麼意思呢?(真無聊啊筆者又在亂製造懸疑感)
跳離這篇小說等待著我的是學校開學啦,回頭忙忙課業再回來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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