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髮色的清秀少女趁他不注意從身邊溜開以後,到底對往後的謝爾、甚至其他的諸多人物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來自印度的這位王子應該徹頭徹尾都完全不清楚吧。他就像是這起事件的陌生路人一樣,稍微和一團複雜混亂的關係擦邊而過,不知道這裡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沒被欺騙利用,也沒有從中獲得好處,更沒有想要瞎攪和的心態。王子也是另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或許他有在整起事件起過什麼作用吧,可是怎麼回顧怎麼看,實在是相當微不足道啊。
天濛濛地亮了,整座倫敦城開始甦醒。
但是,巷道裡還是很陰暗,芙爾菈裹著披風睡在一堆遭棄破敗的鐵桶堆之後,等到鐵桶發出一陣碰撞出來的啷噹聲,她才從沒有夢的睡眠中驚醒過來。對著外面還半飄著不知是鬼影還是薄霧的街道,她拉好披風,警戒地瞪大雙眼,這個聲音一下就讓她清醒了,她趴在地上,手掌的根部離地,如果有危險,她就馬上衝出巷道。
芙爾菈雖然緊張,可是她卻知道這次應該沒什麼危險。一隻雜種狗推動最前端的鐵桶,循著桶與桶之間的空隙鑽到巷裡來,牠生有皮膚病,還營養不良,嗅著廢鐵桶裡殘留的肉屑香味走近她。
她和小狗飢餓到很虛弱的臉面對面相望,一個人和一隻狗,都四隻腳落在地上。飛到巷弄上空的烏鴉聒聒叫了幾下,拍動翅膀的聲音在清晨煞是清晰,芙爾菈被這個情境欽點了一下,就趕緊站起來離開這個巷道。離開巷道後,街上有個頭戴扁帽的老人在撿一片類似破爛壁紙的垃圾,她走得更快了,老人從薄霧中和熄滅的街燈下盯著她,過一會兒又低下頭去作他自己的事,這個女孩的髮色是唯一令他將目光停駐在她身上許久的原因。
如果這件披風是斗篷就好了,可以遮住她的頭髮,芙爾菈用肩膀將披風一拋,將自己的頭藏了起來。披風還算新,是別人送的,那個人是……那個男僕是……
她不該批評披風,因為這樣就是在批評艾格納,也是不知廉恥的唾棄他的好意,很貪心、很不知足、也很不懂得感恩的壞想法。她回來倫敦果然遇到艾格納了,即使很高興能看見他,她還是很矛盾的選擇逃走,她應該在萊伊跟他和他的女主人道別過後就從倫敦消失一陣,不該那麼早就見到他。
自己還是很懦弱又優柔寡斷嗎?芙爾菈在東區接近碼頭的市場碰上艾格納,她該是很興奮的,艾格納那對灰藍色的雙目總是很認真地看著自己,雖然他說起話來生硬又不太風趣,但他用起心來比誰都還真誠體貼。所以當她遇見他時應該要很高興才是啊,可是她退縮了,感覺自己好沒用,怎麼又想回來依賴他們的幫助?於是她拼命推開艾格納一直要抓住她的手,連道別都沒說,當作他們沒見過面。
會想接受謝爾的邀請回倫敦,除了內心覺得這麼作可以降低流浪可能遇到的麻煩危險,另一個原因應該就是懷念有著艾格納和他女主人所在的這座城市吧。她開始流浪後便到過各種場所,也走過了許多樹林和都市,她偷睡在開往多佛港(Port of Dover)的贓船上、南部柯茲窩地區(The Cotswolds)的牧羊圈一隅、某一個小鎮忘了鎖上後門的餐廳廚房,還曾經和一個中下階層的女孩一起短暫住過她在貧民窟裡的房子。一個女孩子特別容易遇上很多危險,她被妓院盯上過,被潑過水,無端遭到想惡作劇的小孩欺負,也曾被小地方上的警察逮住並安排到工廠裡當最低階的女工,但是她很幸運的都逃過了一劫。是啊,好好聽從有時候會從內心突然出現的聲音,芙爾菈沒來由地篤定,她大部分都可以藉此渡過難關。
那個聲音是什麼呢?是直覺嗎?就算有暫時的棲身之所,那道聲音總會在適當的時刻出現,要她別待在同一個地方,像是好多位穿著家族傳衣、老愛敦敦教誨的長輩,很有耐心地催促她走。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在對她說話,只覺得那些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要是更仔細地聽一聽,好像連哥哥的聲音都在裡面,所以她更要聽話了,這麼做就等於哥哥還在自己身邊一樣。她東奔西跑的,很像是在躲避什麼未知的威脅,可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而躲,等流浪了一段時間以後,她發覺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樹林,只是樹林雖然比較沒有危險,可是卻沒有讓她填飽肚子的食物,因此她常常往返在人類和植物這兩邊的世界。
現在芙爾菈在倫敦冷清的晨間大道上走著,眼觀四方,默默回想最近的遭遇,艾格納的出現是最後一個,那麼倒數第二件就是關於凡多姆海伍家的短暫回憶。她待在萊伊的森林時意外救了凡多姆海伍家的小少爺,當時她站在河邊凝視夜空,突然覺得上游似乎要發生什麼不太好的大事,一股可怕暗沉的氣氛沿著河道襲向她,她聞出來了,那是專屬於死亡的芳香。
然後謝爾出現了,狼狽、濕溽不堪,他沒死,所以死的是另一個不在這裡的人。她以為謝爾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所以在深夜林裡拼命和他撒嬌相處,希望自己的出現和說出的話語都可以安撫這個小男孩,也讓她覺得她有一點力量可以幫助別人,好像這麼做就不是只會到處躲藏、偷竊和無所事事的無用存在。但是呢,小少爺好有勇氣啊!他沒有哭哭啼啼地喊著找父母,反而說再跟她耗下去就要自己走人了,芙爾菈因而對謝爾產生更多的好奇,他很堅強,有點彆扭,但是又好可愛,讓人想好好對待他。
被皇家警衛搜尋到以後,芙爾菈憑著直覺和內心的希望接受了謝爾的邀請,如她預感的,婚禮發生了很嚴重的狀況,艾格納和他的女主人也來參加婚禮,順便答應她的請求將她帶到萊伊一帶,所以應該也還留在婚禮場所附近,她盡量避免遇到他們,於是請求謝爾不要把她的事公佈給報社知道。謝爾雖然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卻毫不思索就答應了,他和查士伯隊長等人溝通協議,經過皇家警衛緊急事態處理小組的簡短問訓之後,以凡多姆海伍家的名義將她保護起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芙爾菈第一次碰上了惡魔。
心底的聲音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跟她表明,那位跟隨著謝爾的優雅執事是名惡魔。
當她蒙住頭躲在謝爾身後,看著賽巴斯欽手持謝爾遺落在河邊的手杖,以相當慶幸少爺平安無事的欣慰笑容走向他們時,芙爾菈就知道,這個惡魔的表情是演出來的。賽巴斯欽似乎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悉她處在怎樣模糊不清的詭異狀態,還知道她認出自己的真實身分是惡魔這件事。
太嚇人了,芙爾菈不敢直視賽巴斯欽暗紅色的雙眼,她只要對上那對冰冷的眼瞳,就感覺到自己宛如不斷傾斜的沙雕,在他的直視下坍塌毀壞,因為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啊!她做過哪些壞事、說過哪些謊,全都徹底揭露在匆匆一瞥的眼光之中,惡魔毫不留情地嘲笑這麼咒罵或迴避各種惡事慾望的人類,因為那些東西就跟臟器一樣,活生生地與自身存活在一塊兒不是嗎?
芙爾菈雖然很喜歡謝爾,可是不喜歡賽巴斯欽。她逃出凡多姆海姆的大宅以後,拼命想把關於那棟房子的事都忘記,但是那算是流浪當中比較美好的回憶,為什麼要為了惡魔那句驚心的耳語,就把一切都忘掉呢?
這種想法的證明,就以芙爾菈自謝爾手中收下的星星彈珠之去留為基準,她不想忘,所以她留了下來,感到一點寂寞的時候就摸摸它,遇到危險需要逃命的時候就收好它。芙爾菈尚且還走在倫敦無人的街道中央,想到這裡,她將手伸入連身裙裝的暗袋內,握緊了彈珠。
天完全亮了,芙爾菈在東西區交界附近找到一間教堂,她穿過圍繞教堂的黑色鐵欄來到階前,兩名修女走了過來,溫和地朝她微露笑意。芙爾菈記不起以前的事,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教徒,而且非常虔誠,但是自從她從一處不知名的亂葬岡醒來以後,她忘光祈禱時充滿心靈的那種平靜安祥的感覺,只有在有想到的時候,花一段時間對著天父和聖母禱告。
她把手放在胸前,禱詞說完了以後,也沒進教堂,就離開了。她肚子餓了,要不去要求婦女讓人做點小零工以換點食物,就是去偷、去撿、去買。最後的買是如果芙爾菈弄得到錢的話才可能出現的選擇,現在的話倒是沒可能有。
街上都是穿著正常服裝的平民,她不敢貿然從旁邊的小巷道穿出去,人們走在店家前,對著窗內的貨物閒話家常,那是她現在無法進入的世界,一般人家的小姐能夠不用顧及什麼眼光地走進任何想要光顧的店家,優雅地遞出錢幣,把她們想要的東西買下來。漂亮的綢緞洋裝、美味的甜點、朋友會一起去玩樂的小型俱樂部,她都無法參與,這些物質生活的匱乏帶來的是一種很悵然的寂寞。
徘徊在街上幾個小時後,芙爾菈從路邊的垃圾桶摸來一個完整的乾麵包,裡面夾著火腿和生菜,啃食過的麵包邊緣沾有泥巴,她想應該是哪個人從麵包店或餐館走出來後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真的很感謝那個人如此細心,記得把掉到地上的食物扔進桶子,造福了像她這樣的邋遢乞丐。她一邊慶幸自己很幸運,一邊躲到陰暗的巷裡食用她的早餐兼午餐,她清理掉不能吃的麵包邊緣,斜著頭用一邊的牙齒撕咬麵包,吃相一點都不粗魯,很像貴族人家的端莊小姐,只是門面實在不太乾淨。
芙爾菈吃著早午餐,想起不乾淨這件事,在謝爾家洗了熱水澡又穿上霍布金斯替她挑選的衣服,太過奢侈了,以她目前來說。至於第一次遇上艾格納的時候,她同樣側身睡在街角,那是在更靠近西區偏北的一個住宅區,每幢公寓都很整潔美觀,一樓的大門還設有標示巷弄號碼的門欄,她當時太累了,睡在門欄內隱蔽的矮灌木叢後邊,天亮了都沒醒。
艾格納和他的女主人就住在附近。女主人是受貴族聘請的家庭教師,正要去幫她的學生上課,隨行的艾格納卻眼尖地看到睡在裡頭很是疲累的芙爾菈,他像一片飄落的葉片接近了她,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替她擦臉。芙爾菈被這麼弄醒了,睜開眼看到這名蒼白又眼神憔悴的男僕,很當然地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又撇開男僕湊近她的手,想要逃走。
這時趕著要坐馬車的女主人來看看艾格納怎麼沒跟上去,她是一位氣質相當成熟高雅的美麗女人,大概滿三十歲了,身材很修長,抱著幾本書走到艾格納身邊,緩緩扭頭看過來的那對聰慧、明理的深長眼神著實令芙爾菈印象深刻。
「安娜蘇雅小姐,她是……」
女人看著她的雙眼不像是唾棄街邊乞丐的殘酷眼光,而是一種彷彿認識她很久的眼神。
「再不走我們就快遲到了。」
被喚作安娜蘇雅的女人語氣十分溫和,可是她又在意什麼的多看了眼芙爾菈,溫和地說。
「我在馬車上等你,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艾格納。」
一個僕人竟然敢讓主人等待,好了不起呢,嚴格一點的家庭應該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吧,可是安娜蘇雅和艾格納之間的主僕關係跟一般人家不太一樣。但即便如此,艾格納到底是名僕人,對自己擅自離開雇主的任意作為有點在意,還想對女主人說些什麼,安娜蘇雅卻搶先伸出戴著絲質手套的纖指摸住了他的肩膀,像個善解人意的親姊姊安慰他,優雅地先離開了。
這就是芙爾菈和艾格納以及他的雇主安娜蘇雅初次認識的片段,為了趕緊照顧她,艾格納不僅留下了外套,竟然還從他的口袋裡取出硬糖來送她。
「雖然填不飽肚子,但是這些糖果幫了我很多忙。」男僕認真說了這種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芙爾菈捧著糖果愣愣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沒有忘了大喊謝謝。
糖果,色彩繽紛讓人垂涎三尺的糖果,在甜食專賣店的櫥窗後大放異彩。
芙爾菈從包裝紙上認出凡多姆海伍家出產的棒棒糖,她已經過了喜歡吃糖的年紀,所以不覺得受到誘惑,認識謝爾以後,印上凡多姆海伍標誌的糖果都在她眼前更加突顯出來,艾格納給她的糖果好像也有凡多姆海伍家生產的。她曾經問過艾格納怎麼會喜歡吃糖果,他想了下才回答她,說自己因為體質的關係所以需要吃些糖果補充血糖。看起來那麼黯然神傷的十八歲男孩居然喜歡小孩子的甜食耶,還是應該說是不得不吃?艾格納說也沒什麼吧,他就是反應那麼平淡的一個人,但她也看過他心情不好時凜然發狠的模樣,笑的樣子……艾格納他好像很少笑。
芙爾菈拉攏披風,穿過在櫥窗前面喧鬧的幾個小孩子。
在她懷抱著回憶往下一條街走去時,一名穿著風衣的普通男子站在附近,他真的頗普通,長相身材像是路上隨便挑一個男人,都會說每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很像他的那種人。
風衣男子拉好領子,跟上了芙爾菈。
沒有什麼聲音自芙爾菈心中響起,所以她除了自己小心以外,完全沒注意到這名男人。男人收在口袋裡的手指上纏著一條繫著鑰匙的鏈子,他盯住她輕盈走動的背影,拿出鑰匙,他不是檢查那把發出炭澤的鑰匙,而是將嘴張開,迅速把鑰置放入嘴巴裡邊,喉頭一嚥,就吞了下去。
他繼續跟蹤芙爾菈,他想這個女孩不會知道,自一個禮拜多以前她就被他給跟蹤了,所以他知道她住過凡多姆海伍家,也知道她被一個年輕蒼白的男僕和奇妙的賣花女給追過。
但他很低調,他一直都很低調,就算發怒生氣,也是在陰暗處彰顯沒人察覺得到的殺意。
為了那名尊貴,他這次一定要成功,一定會。
倫敦貧富差距很大,窮人和富人的界線很是分明,尤其是英國實行帝國主義擁有大量殖民地以後,這種情況就更明顯了,有錢的人賺進大把把的鈔票不知道往哪裡花用,桌上的菜餚從來沒自己親自動手做過,而沒錢的人日赴一日替富人切弄肉品和蔬菜,卻入不了自己的口。索馬和阿格尼這對主僕的故鄉印度也成為英國殖民地之一,可是他們並不怨恨這個國家,也不怨恨女王,眼前有許多生計困難的人無法度日,他們覺得想想該怎麼讓這些人過得比較好比較實在,原因來自於他們對印度神明的虔誠信仰,還有相當單純善良的心思。
他們目前暫居在倫敦,有空的時候會學學教會發放免費聖餐的方式,做些食物給貧民們吃。索馬˙阿斯曼˙卡達爾是印度出生的王子,不會做飯菜,但他的黃執事阿格尼是箇中翹楚,雖然好像不怎麼值得拿來炫燿的樣子,發放餐食需要的材料和接下來煮食的一整套過程都交給阿格尼了。索馬直說他會用多他執事十倍的精力來放送糧食,可是發送糧食就算是發東西的一類嘛,難道索馬能有十個分身嗎?即使索馬貴為王子,畢竟也不是能夠變化成八種面貌的全能濕婆神(備註)。
這次準備的救濟餐物是炸馬鈴薯條和炸鱈魚,英國工人近幾年來很喜歡拿這兩者當主食的樣子,做起來很方便,再加上阿格尼的手藝,一定可以滿足那些飢餓的人的胃。倫敦上空的天色有點偏暗了,索馬和阿格尼從宅院內搬出幾張鐵桌架,驅車前往更靠近貧民區的街道,他們還未設好攤位之前,就有好幾個流口水的髒小孩偷偷在他們面前排隊。
偏紫暗的晚霞之下,食物的香氣和熱騰騰的煙霧在這條行人較少的街道邊,向上繚繞著甫剛打亮的街燈。小孩從阿格尼纏緊繃帶的手中接過炸薯條,就忍不住飢餓吞將了起來,這名出身自印度祭司階級的執事覺得這麼吃東西有點危險,如果能附贈一些湯品或是熱飲好像不錯。好,下次就來這樣做吧,他嘴角動了一動,是在笑呢,然後又低下頭去拿食物。
阿格尼又送出了幾道套餐以後,發現身旁的王子停下手邊的事,沒在發晚餐。他的手突然很忙碌,因為排在索馬那列的人拿不到食物。
「怎麼了,索馬殿下?」
阿格尼急忙又送去幾道晚餐,但王子砰然丟下手中的食物,人已經衝出小攤子了。
「索馬殿下!」
他驚喊,隨著王子追出去。王子好像很憤怒,一身俗麗的亮黃色無扣背心在暮色中甩動,怒氣沖沖地走在前頭,等他走到離小攤子不算遠的對街餐館,阿格尼就明白發生什麼事了,有個披著披風的骯髒少女趴在地上,幾個大男人揪住她的頭髮和衣服,正被人欺負。
「喂!你們在幹嘛!」索馬立刻往那個揪住女孩頭髮的粗俗男人彈打過去,男人的手臂一吃痛,就放開了少女。見幾根的胡蘿蔔色髮絲還留在他指縫裡,索馬更生氣了,憤憤地瞪住那個男人。
「阿格尼!」
「是!」
阿格尼抬手,露出右掌的繃帶,他眼神一凜,只是運用柔勁襲向其他抓住女孩的手腕,沒幾下就輕鬆讓那幾個人退開,那些男人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一時之間只能握緊發疼的部位怔愣,某一個人還偷偷呻吟了一下。
女孩子還趴在地上,頭被扯得好痛,她擦擦臉,看著這兩位一身尊貴氣息的印度人,斗大的眼淚在她眼框裡打轉。
「……這些渾蛋,不準欺負她!你看不出來她很虛弱嗎?」
「什麼?」男人放開漸漸消去痛覺的手腕,攏眉:「你說這個骯髒的小丫頭很虛弱?」
「阿格尼,好好保護她。」
「是,索馬殿下。」阿格尼靠近少女。
「如果很虛弱,」這男人完全不怕索馬和阿格尼,語氣陰沉:「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種指控,男人把插在褲帶後頭的錢包舉在他額頭上,皺爛的鈔票從夾縫裡冒出來。索馬那張稍嫌稚氣的深棕色臉龐絲毫不退讓地橫著眉:「嗯,那麼所以呢?」
「她想扒走我的錢包,你瞎了眼嗎?」
阿格尼也瞇起眼,他們應該不會輕易放走這個少女,理由可能有更多。
「真的?」索馬低聲問。
「沒力氣的話,」男人收起破舊不堪的爛錢包:「也沒那種精神來扒錢,難道要我告訴你這種不知民間疾苦的少爺,什麼叫做外面的世界嗎?」
「……啐,還是有錢的印度大爺。」不知哪個人發出像老鼠般的油滑聲音,這會真的要槓上了。索馬移動了一下頭部,似乎因此意識到自己一臉紅褐色的皮膚,還穿戴著華麗鮮豔的印度衣裝,耳邊、脖子和手腕上也圈著金色精緻的飾品。但站在男子身後的另一個身材像酒桶的男人大概性子太急,屬於脾氣暴躁的人格,沉不住氣的他把僵持的氣氛轉到了對索馬等人有利的方向。
「你……你這傢伙!……不過是印度人!」男人中氣渾厚,憑著對印度人的惡意嗆聲回道:「她可是逃家的女孩!我們正想把她送到警察那裡……她偷了我們的東西!」
他這麼一嚷,被摸了錢包的男人所建立起來的對峙氣氛就不平衡了。
「你要說怎麼不說這個女孩不檢點?她穿的衣服太暴露,還是個小偷!」
「就是!你們也太多管閒事了吧!」
索馬一一將他們理直氣壯的指控給聽進耳裡,然後他平靜地低頭詢問少女:「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我……?啊……」少女,也就是芙爾菈流亡了那麼長了的一段時間,知道除了要遵從內心的聲音,還要把握機會擺脫受人糾纏的麻煩,於是故意將語調放柔,半刻意顯露悲情地對他說:「我沒有家!我是孤兒!因為孤兒院沒有錢,只好把我們分送到別處的孤兒院,可是我待的那間孤兒院很糟糕,院長會虐待小孩,所以我才……!」
她又說謊了,心的一角意外地抽痛起來。但是索馬看見少女藏在眼角中的淚水,絲毫沒有質疑她的說辭,其他的男人則煞是氣憤難耐,他們共有四個人,除了被摸錢包的那名,其他又有兩個人紛紛指著少女大喊:「胡扯!妳以為單憑這種說法,我們就會相信妳嗎?偷東西可不是假的吧!想要吃的用的,必須親自去賺錢才行!」
芙爾菈噙著淚水,低下了頭,彷彿默認了男人們貌似正當的指控,事實上她是在胡亂想著該怎麼說服眼前的印度男孩保護自己,如果行不通,說不定還會受到令她想都不願想的對待……他們的指責還沒停歇:「這樣你還有話好插的嗎?放在我口袋裡的兩便士,應該也是妳偷摸走的吧!」
「……你們,沒有證據,即使對方是小偷好了,也不能隨便栽贓人家。」
男孩低沉得沙啞的聲音,讓芙爾菈抬起臉來了。男孩對她微微一笑,等於是在說:我一定會幫妳的。她任憑淚痕殘留在眼角,愣愣望著他的身影。
「你說我沒證據……!搜搜她的……」
「總之,你們想把人交給警局吧?放心,這件事我替你們辦。」男孩這時對著女孩說:「像你們這些沒禮貌的傢伙,把這麼如花似玉的姑娘交到你們手中,不知道你們會起什麼歹念……」
聽到男孩這麼稱讚她,而且也把她最害怕的事給講出來,她害羞的心情竟然大於感謝和高興。沒想到男人們就像黏在鞋底的黃油一樣難以擺脫,更惹得他們氣急敗壞,第二個說話的男人握緊拳頭:「毛還沒長齊的小鬼竟然還敢教訓我們?」
然後另外一個畜鬍的大漢終於忍無可忍,代替說話的男人掄拳就想揮過來,如果對象是芙爾菈還好,可偏偏是這名帶有貴氣色彩的王子殿下。一開始的男人想要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阿格尼立刻往前扳住他的手,只是簡單地將他的手臂朝一個角度上折打直就叫人疼痛不已。
「很對不起,請您不要任何時候都想動粗,索馬殿下只是想解決大家的問題。」阿格尼靜靜勸說,語畢,才又鬆手,留下一個抱著手臂喊疼、彷彿縮小了一倍的無賴男人。
「總之在送她到警局以前,由我來幫忙監管。我想你們都不知道吧?我是負責看管貴族凡多姆海伍家位於倫敦別館的人,這位是我的執事,我們跟警界的交情良好,如果說交給我們等於交給警方也不為過吧?」索馬露出相當困擾的表情:「本來我不想這麼說,可是你們很不講理,我也只好……何況我也偷聽到了你們對她說的猥褻淫穢的詞語,要我把這些都詳細報告給蘇格蘭警方嗎?在企圖誘拐女孩的這件案子,連我也算是證人了喔。」
凡多姆海伍!不管是男人們還是芙爾菈聽到這個名字,全都是一片震驚。
「……。」一開始的男人一直沒再說什麼,他覺得他的跟班都是笨蛋吧,轉身就走。
──嘖,好樣的,既然是經營那家有名玩具零食公司的貴族……
──……走吧……
──有靠山啊……這些印度人……
男人知難而退,便打退堂鼓,露出上下咬合露在嘴邊的牙齒,不甘不願地走人。索馬插著腰,感到高興地望著他們離去。
「好了,他們總算可以回家了。妳能站起來嗎?」
芙爾菈跪在原地回想凡多姆海伍家,她今天要想他們幾遍啊?可愛彆扭的小主人、迷糊的女僕、親切的園丁、豪爽的廚師、慈祥的管家……以及壓倒性恐怖的黑色執事。她想到最後那位臉色就變得很差,這時候索馬的聲音又飄進她耳際:「咦?妳怎麼了?果然跌倒受傷站不太起來嗎?」她回過神猛然轉過頭,發現索馬打算親自攙扶她的肩膀。「啊……!沒有!我可以、自己來!」芙爾菈立刻跳起來退開,與索馬保持一段距離。索馬有點驚訝,阿格尼微皺眉,注意到主人微妙的神情,畢竟他們都是外地來的印度人……是因為這樣對吧?
「……」索馬呆呆望住她,這才真的發現芙爾菈全身骯髒得難以想像,禦寒的披風破爛,短薄的衣裙也髒得不像話,額頭和腦後的髮絲隨意亂翹,臉蛋沾上污漬,小腿裸露在外,可是、幸好,索馬又盯住芙爾菈的眼眸,雖然有點疲憊,她的眼神還是很清新漂亮。
王子鬆了口氣:「妳很健康嘛!我想我不用擔心了,這個給妳。」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整齊四方的絲質繡邊手帕,遞給少女:「妳的樣子真落魄,在外面有一頓沒一頓,也沒有地方睡覺吧?稍微用這個清理一下臉如何?女孩子應該漂漂亮亮的才對啊。」
即使索馬誠心又無心地鼓勵著芙爾菈,阿格尼在感動之餘還是不禁想道:王子,您太過熱情固然是好,但會讓這位少女會錯意吧~
「那個,請問妳吃過飯了嗎?」王子和他的執事左右護著芙爾菈,問她。
芙爾菈嚥嚥喉嚨,搖頭。索馬這時候突然想起什麼事,大叫一聲,趕快跑回他和阿格尼濟貧的擺攤位子:「糟了!要給大家吃的炸魚和馬鈴薯……阿格尼!」
阿格尼也跟了上去,芙爾菈慢慢走到那個簡便的小攤位附近,索馬抓著一頭紫得發紅的長髮,嘟嚷:「啊真是……都被拿光了說。」
「這樣也不錯啊,王子殿下。那就請您跟這位小姐一起吃飯如何?」
啊?芙爾菈渾身一震,怎麼又要她跟那麼尊貴的人士同桌用餐?高大的阿格尼回過頭對她微笑,索馬恍然,拍上空蕩的鐵盒大喊:「啊!好啊,今天就帶她回別館吃飯吧!阿格尼,就這麼決定吧?」
「……我……我沒有那種榮幸跟王……」芙爾菈的聲音像蚊子,還一般差點說錯話了,這個跟她年齡差不多的孩子氣男孩就是謝爾說的那位印度王子吧!兩名崇高善良的印度貴族之好心也令她感到無所適從,他們剛才說要回別館,是謝爾在倫敦市內擁有的房子吧?那她就不能去,她下定決心不再見到那些人了,就算是謝爾的朋友也不行。
「不過好像該和謝爾報備一聲吧?帶不認識的客人回去。」索馬和阿格尼勤快地動手收起鐵架和鐵盤,發出鐵片擦撞的鏗鏘,一旁還有拿了餐點的遊民蹲踞在牆邊狼吞虎嚥。「我想謝爾大人應該不會在意,但我們還是回去就趕快跟他說一聲。」
……該怎麼做呢?芙爾菈冷靜地躲在披風中思考。
「啊……」眼見索馬和阿格尼想扛著鐵器領著人往城鎮上熱鬧的地方走去,芙爾菈緊握手帕,喊住他們:「那個、我其實……」
王子與他的執事停下腳步,芙爾菈難為情地望著等待她開口的好心人,他們既然認識凡多姆海伍家的人……「我,是真的偷過東西……」這點她不打算說謊,那接下來的話她會開始說謊嗎?「先生你們……真的想要把我帶去警局嗎?」
阿格尼看往王子,索馬停頓了一下,是剛才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事嗎?
「嗯……如果妳無家可歸,交給他們,好好跟他們解釋,可能真的會替妳妥善處理吧?」
王子純真的口氣給芙爾菈五雷轟頂之感,她也不想跟警察走,她比較想要一個人。──可是,王子,蘇格蘭警方受理這類的業務嗎?──啊,老實說我也不清楚,阿格尼你可以幫我查查看嗎?──是的,謹尊吩咐,王子。──說實在,剛才我也亂講話,我也不知道謝爾和警察的關係到底怎樣……我擅自決定幫這個女孩,趁早安頓她也好,等下還得老實跟謝爾道歉,因為我隨便順自己的意讓不認識的人住下。──王子殿下,啊果然,您真是誠實善良……夾在二人中間的芙爾菈落後幾步路,突然大聲表白:「可以請你們不要把我交給警方好嗎?」
索馬和阿格尼停下對話,後者問:「小姐,難道妳偷過很多東西?」
意思是說難道警方也在通緝芙爾菈,芙爾菈搖搖頭,當她想盡快感謝他們好意藉故逃開時,一輛漆黑的馬車駛近了他們,那不是索馬他們的馬車。拉長繩索繫在車頭前的黑色駿馬,兩匹的雙眼都用眼罩遮蔽,牠們訓練得宜,很是沉靜,停在路中央卻不會隨便走動喊叫,拉住馬繮的車夫不是普通的車夫,是穿著蘇格蘭警廳制服的刑警,同樣一身的漆黑。從馬車門後走下來了一位穿著雙排扣栗色大衣的年輕警探,髮色偏紅,在男士帽下微微捲曲,身材中等,臉型像顆橢圓的甜瓜,嘴上畜鬍,看起來很好說話。
芙爾菈驚慌了,但又不能立刻逃走,否則只會顯得更可疑。索馬知道芙爾菈的窘迫,半護著她,先上前打聲招呼:「是你嗎?阿巴萊警官!」
弗瑞德‧阿巴萊居然臉色一驚,因為他不是為了他們才停下來的,也好像是現在才看見他們,路邊除了他們也還有很多其他平民。
「你是……」阿巴萊睜大眼看著他,他取下男士帽,回頭看了馬車裡的人一眼,他記起來了,他曾到謝爾在郊區的大宅見過這兩名印度貴族一面。
「呃……」他一時想不起兩位的名字,像隻鴨子伸出脖子,然後低下頭在懷裡找東西。阿格尼看阿巴萊好像十分匆忙,而索馬覺得阿巴萊好像不是衝著芙爾菈來的,主僕心有靈犀交換眼神,這時阿巴萊拿出警察證照和辦案用的袖珍筆記本,把帽子摺起來夾在腋下。
「啊!」阿巴萊叫了一聲:「是索馬殿下和阿格尼先生,你們好你們好。」他似乎是從筆記本查到他們的姓名。然後在匆促之間他看著他們很快想了想,又將筆記本翻了好幾頁。
「不好意思,失禮了,我和藍道總監是來查些案子的,」阿巴萊將夾在裡頭的素描拿給索馬和阿格尼看:「請問你們有見過這個人嗎?」
索馬和阿格尼一同屏息著盯著那副唯妙唯肖的畫像:「沒有。」
阿巴萊把畫像拿反放到自己眼前,那是一個失蹤的童工,頭髮剪得像西瓜皮。他又想進入路邊的店家去詢問消息,於是萬分抱歉地戴回帽子:「很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謝爾他最近還好嗎?」
「他很好!我去看過他了!還陪他吃了好幾盤咖哩!」
索馬極樂,這個年輕警探根本沒看到芙爾菈,而且還提到謝爾耶,他當然要好好回答他,但是警察也不知道索馬是硬要謝爾陪他吃咖哩的,算是處罰這個朋友怎麼不帶他去婚禮,要不然就不會落水啦。謝爾不喜歡吃辣,那時邊吃賽巴斯欽特製的優格咖哩,一邊說索馬的邏輯能力很差。
阿巴萊手握警冊低聲自語:「咖哩?」嗯?要不要等下建議藍道總監一起去吃咖哩當作晚飯啊?
待阿巴萊的背影消失在一家餐館的玻璃門後面,芙爾菈已經驚訝得不知言語為何物,怎麼都是一些認識謝爾的人接二連三出沒啊!黑色馬車前站了兩名一身黑衣的蘇格蘭警探,其中一名跟著阿巴萊進店門口了,另一個人待命,車上還有一個鐵灰色的身影出現在窗邊,芙爾菈偷偷看過去,一名嚴格得太過正經反而很難想像他笑容的老爵士坐在上頭,他就是阿巴萊的上司亞瑟‧藍道總監。
該走了,這是芙爾菈自己的聲音。她像是忍受不了再待在原處,轉過身,就要擅自走掉。而索馬正在對馬車上肅穆的藍道總監揮手,沒想到這一瞬間卻讓芙爾菈逃掉了。「啊!」「咦!小姐……!」阿格尼想追上去,但索馬卻愣在原處,又馬上對阿格尼說:「不用追了,阿格尼。」
「可是,王子……」
王子臉色微沉,阿格尼明白他在想什麼。他陪著索馬一起看著芙爾菈拖著脖子後的披風像是被吸食地擠入人群,馬車上的藍道爵士似乎也目睹這幕,拄著柺杖的手影移動了一下。
「阿格尼,」過了良久,索馬深吸一口氣:「我們回去吧。」他拍拍阿格尼強壯結實的肩頭。
「是。」
阿格尼微笑。
「我們回去吧,王子殿下。」
這是芙爾菈最後出現在倫敦的身影,被索馬和阿格尼給補捉了下來。那名一直跟蹤她的普通男人從川流不息的巷道旁跟上去了,沒人注意到他,大概只有幾天前從泰晤士碼頭離職時最後與他見面的義大利頭子還有其他工人能認得他吧。過不了多久,芙爾菈會和他碰頭,與普通男人的相會,成為了她這幾年來的流浪的終點。
備註:濕婆(Shiva),印度宗教裡最強最受人敬重的神祇,全能並能展現八種化身的破壞神。
備註:自創角色或配角的英文譯名,僅羅列自本章首次出場的人物
艾格納‧邁爾斯(Aigner Miles)
後記:
應該是目前最不像《黑執事》的一章,這章和前一章都是用非謝爾與賽巴斯欽的角度描述故事發展,各路人馬不論是跑龍套或是要角,都在這裡交會了一下。索馬和阿格尼這對主僕,第一次在動畫看到他們出現就不禁會聯想到《艾瑪》,在漫畫裡他們兩個人的戲份可是比克雷爾多很多呢,調和了不少漫畫陰冷黑暗的那一面,但動畫怎麼就相反啊?這個差異真的是很奇妙啊。
本章後半關於黃色主僕的部分,其實在正式撰寫這篇小說以前就已經試寫了一點,隨著尋找貼合原著的材料、對照歷史背景的脈絡增加,重寫的時候就變得跟草稿不太一樣了。下一章又要回歸謝爾和賽巴斯欽的觀點,故事朝新的方向前進,而第一部分的所有章節也在幾回之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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