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後,金碧輝煌的西敏寺(Palace of Westminster)變得更益發動人了,倫敦這座城市的天空總是飄蓋著一層骯髒的煙霧,當下正值從島國洋流上空吹送來東風或東南風的季節,位於倫敦西區另一頭的這棟國會大廈終究敵不過自東邊工廠區所排放出來的大量廢氣,夾帶煤炭、鐵灰和化學藥劑的煙塵聚集在大廈的維多利亞塔(Victoria Tower)和大鵬鐘(Big Ben)之上,金雕的殿堂過不了一週便沾得一身煤灰。

  夏季白天的倫敦有時相當炎熱,雨剛陣陣紛紛地下過了,熱氣降低,視界清晰,外觀連同金箔般閃耀的英國議員大廈也洗去了大半的灰塵汙垢,實在讓劉的心情很好。他從西敏寺對面的泰晤士河(River Thames)畔探出頭來,伸手在橋邊招了一輛敞篷馬車,另一隻手半摟著他的義妹藍貓,兩個人都登上馬車後,背對著這座黃金大殿堂驅車離去。劉有意無意挪挪脖子,似乎想從這個位置再回頭看看那棟大廈,不過,哈,還是算了,不就像個模型嘛,大人們的玩具。他抿抿嘴,舒服地靠上椅背,透過車夫的韁繩,不同於西敏寺燦爛氣派的中央大街展現在眼前,每一個走在旁邊的男女老少不是政要就是顯貴,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是那麼正直、那麼嚴肅、那麼愉快,好像一點藏汙納垢的地方都沒有。

  再這麼想下去,各種不堪入耳、難以想見的秘密就要從他的腦袋裡跑出來了,做他這行的,當然很清楚這點道理。可是呢,也就是這點才顯得有趣,要不然他也不想待在英國,就為了工作等於半定居在這裡,還花了很多時間編織人脈。

  所以,為了停止他真實到可能會令剛才在大街轉角親切地對著自己和藍貓微笑致意的老邁貴婦花容失色的想法,他必須由衷地感嘆一句——

  啊,倫敦,他最愛的倫敦。

  這可是說認真的,沒有嘻皮笑臉。劉從中國來這裡做生意已經有好幾年了,他很喜歡故鄉中上海的繁榮、北京的悠久、江東春暖花開的河岸還有廣州的絢麗燈會,但是這裡是當前世界最強大帝國的首都所在,國勢興旺、殖民地眾多、中產階級崛起,有趣的事物自然也不比原鄉少,像是呢,英國人遇到各種生活中的大小事總會加個『天佑女王』,簡直當成了每句話的開頭嘆詞或語尾助詞,就跟中國人喜歡動不動就喜歡在文章上頭銘刻一句『皇上萬歲』一樣,舉國上下皆為英明的女王或皇帝歡騰不已。又如果要說的話,他覺得兩者差異的其中一項,是英國人比中國人懂得面對現實很多,每套形式背後都講求嚴謹的邏輯,論女王統治下的國家即使真的金玉敗絮,也不會一直存有救亡國家這愚蠢念頭的集體意識,他出生的國家就是這點麻煩,而且偏偏就是這點無聊得叫人直打哈欠。造成二者異同的箇中原理,也可能是因為西方世界擁有……剛才他在河畔邊眺望的那棟國會大廈,從裡頭產生出來的政治生態與對社會的想像之類的有關吧。

  精緻如華的街道漸漸變得窄小細狹了,車輪壓在凹凸不平的磚路上,髒水潑濺開來,引得某個粗俗的中年男人破口大罵,但馬車的速度一下子就將罵聲甩在後頭。劉一路上都在發呆,與他一道在倫敦生活的藍貓知道他通常不只是在發呆而已,於是偶爾抬起那雙冷金色的眸子,望望這個男人乾淨清爽的下巴,她偎在劉身側,彷彿那是世界上最舒適的地方,並會永遠靜靜地守望著這片小小的場所。

  從這裡開始就是東區和西區的交界,馬車駛過查令十字路口(Charing Cross Road),車站的外觀宛如柴盒一般扁平實用,特拉法加廣場(Trafalgar Square)上馬車繞過了紀念雕像流動,還有很多人群與他們的行李,順著馬足人足雜踏,四方擴散出幾條蜿蜒的小路。劉與藍貓乘坐的馬車不得不在眾多並排行走的其它馬車前停下來幾趟,他一手靠在座車邊緣,握起拳頭撐起下巴,這是等待和觀察的動作。有一個戴著平頂帽的女僕牽著兩個雇主的女兒通過馬路,骯髒的少年從水溝溝蓋上站了起來,他手中不知多了甚麼,警戒著一名手提公事包的醫生才快速躲入人群,至於最吵的人,嗯,有比噠噠車輪聲還吵的人嗎?應該是離馬車有段距離的一位灰西裝男子,他對著耳邊的手機大聲喊叫,一臉怒容,手扯在半禿的頭頂上,好像快把頭皮給拔下來。

  手機,手機啊。劉有點想去辦一個,這種小機器對做生意的人來說很方便,但是因為價格昂貴,使用起來又有很多缺點,太耗電、通訊不良的情況時常發生,所以他遲遲沒有辦理帳號,而且他的生意夥伴中也不太多人使用。等研發手機的電子產業真的成熟了,普及了,到時候再擁有也不遲,這是劉自己的結論。

  馬車動了,劉拉開胳臂,緊摟住藍貓,以手撫弄著女孩紮在頭上宛如兩隻貓耳的髮髻。當摸到圈在頭髻外頭的細長髮辮時,他突然移開臉,對她說:「藍貓,這段車程那麼長,妳其實可以小睡一下呢。」

  坦白說他大可以坐地鐵,但是他就是喜歡親眼瞧瞧倫敦大街的人景百態,而且地鐵不夠乾淨安全,又是在陰暗的地底鑽來鑽去,無法享受乘坐馬車獨有的悠閒快意。藍貓聽到劉那麼說,靜靜看著劉,搖搖頭,又躺回他肩上。

  這是什麼意思呢?坐在前頭驅趕馬匹的車夫就算轉過頭來看到藍貓的反應,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吧。可是劉懂得他養的貓的貓語,就算沒有說話,一個眼神一個舉手投足,他都可以懂她。

  「嗯……妳是這麼想啊。」劉摸摸他理得短而俐落的頭髮,翹起嘴思索著。「今天的工作也滿滿滿,事情很多,等待的時間又很長,我也覺得時間安排得很差,而且也好想去玩一下。」他輕輕捏了下藍貓小巧的鼻子:「我們這幾天忙完了就趕快去伯爵家玩吧,看了報紙藍貓也更想聽故事吧?」

  藍貓向他笑,淺淺地笑,劉的心情相當愉悅。就在這個時候,好像要慰勞這位辛苦奔走的勤勞商人似的,緊靠著房舍沒有興建人行道的路邊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披上半身披肩又戴了頂高帽的小男孩,還有一個足足高上他一個胸膛的優雅男人隱約顯影在髒亂、陰暗、平庸的庶民面孔之中。他大樂,運氣很好,是好兆頭嗎?說人人就到呢,不趕緊打聲招呼怎麼行?

  劉要馬夫慢慢靠過去,馬頭超過那兩個人了,雙方看到彼此都停了下來。謝爾赫然撞見劉,免不了又要吃驚一下,這個男人真愛神出鬼沒的哩。

  「劉,」就只是那麼一下,謝爾沒時間理他,繼續走路。「又是你啊。我很忙,有事的話改天再說,我可沒你那麼閒……」

  「伯爵、伯爵!」由於人群的關係劉不得不高喊幾聲,敞篷馬車又前進了幾碼。「哈哈,不要這樣嘛!我也是個大忙人啊!只是想跟你說過幾天我會到伯爵家喝個茶而已,有必要那麼冷漠嗎?」

  謝爾翻翻眼。「我知道。你不是早就寄過信來了。」

  「對啊,這次我很有禮貌吧,藍貓也說我這樣比較好,畢竟伯爵很照顧我,太隨便可不行啊。」

  「什麼啊,拜訪別人以前先寫個信或打通電話是基本禮節吧……」謝爾覺得自己停在路邊太久,這裡路很難走。「那就此別過,你也快去忙你的。你和藍貓坐在那種馬車上,看起來根本就像在約會的情侶……」

  「噯。」劉不承認也沒否認,立刻將話鋒指到謝爾身上。「伯爵你又接到什麼工作了嗎?來這種地方。如果有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別客氣,儘管對我說。」

  「不關你的事,你不要再問了。」謝爾也曉得他安的是什麼心,他繃起臉愈走愈遠,劉也不追上去了。「啊,對了。」謝爾突然轉過頭,調侃地問劉:「你最近還在殺雞嗎?」

  「……啊?殺什麼雞?」劉的臉上瞬間寫滿了不解,這張表情真的是太好笑了!謝爾又說:「哎呀,劉先生,我都忘了你才剛出院,忙完了自己小心,今天也請早點休息吧。」他擺了擺手,走遠了,執事賽巴斯欽也撇過頭對劉注目禮道別,臉上盡是笑意,留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劉。

  賽巴斯欽隨著主人一起走進一道縮小得擠滿了腐魚、嘔吐物、菸草與陰溝臭味的巷子,巷子內有許多店家的暗門,也沒有招牌,躲藏在一般民宅之後,難聞的氣味從泥濘的地面竄了上來,他可以忍受這種氣味,應該是說他什麼都能忍受。他先觀察四周有哪些對他們露出可疑眼光的人士,確認安全以後,便抬頭望向兩側建築緊夾住的天空,天空泛藍得令人心曠神怡,但他的少爺卻為了調查那枚烙印,來到這種幾乎沒有執照開業的店家群起亂舞的地方。

  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少爺可是女王的走狗,黑社會的秩序,汙穢的清除者。所以少爺會怕這種威脅嗎?答案當然是不。賽巴斯欽把手按在謝爾肩上,要他停下來:「少爺,請停一下,下一個店家已經到了。」

  「咦……」謝爾轉轉身子,旁邊只有兩個坐在木箱上抽著菸草的髒老頭在瞄他們,其他的閒雜人等很快就像魚一樣溜過他們身邊。「沒有招牌還真難注意到……」然而這麼說他還是找不到在哪,眼睛一直亂飄。賽巴斯欽伸手指了指老人身旁一處露出裂痕的磚牆,回答他:「就在那裡。請問這次您要不要也跟著進去?我覺得這條巷子有點混亂,對您來說不太安全。」

  謝爾看著賽巴斯欽想了一想。「嗯,好吧。但是你還是做你該做的事,我可不想再被騷擾,那些靈媒實在很纏人。」

  「是,我知道了,少爺您先請。」

  謝爾略過包圍住老頭的一團烏煙瘴氣,推開磚牆,撥去牆後的麻紋布幔,另一種濃郁得令人窒息的香味撲鼻而來,低矮而不通風的屋內中央坐著一名頭包紗巾的老女人,看她深邃稜角的五官應該流著純正的吉普賽人血統。賽巴斯欽隨後也進來了,他聞了一聞,這味道提煉自某種巖薔薇屬的植物葉子所製成,是來自中東地區的香油。老吉普賽女人一見到客人來訪,興致勃勃地盯住謝爾,撩起掛滿全身的瑪瑙項鍊和黃銅手環,叮噹作響,她梗住喉嚨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正想對謝爾說什麼,但賽巴斯欽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流利地把紙放到同樣擺滿各類玉石、黑白蠟燭和動物骨頭的骯髒桌面上,問了:「打擾您了,我替我的主人與您說聲抱歉。請問您看過這種東西嗎?」

  老吉普賽女人咬了咬乾癟的嘴唇,瞪了眼賽巴斯欽,又斜眼瞄瞄站在一旁的謝爾,悻悻然地說:「你們不是來占卜的嗎?那我得多收一倍的價錢。」

  「只要請您盡可能回答我家主人想問的問題,幾倍都行。」賽巴斯欽笑了笑。

  「很好、很好。」見來者如此慷慨,老女人伸出小拇指沾沾胸前項鍊裡的透明胭脂,塗在鼻下開門見山地說:「想問我什麼呢?謀殺、擄人集團、還是詛咒?」

  「您先別急,看看桌上的紙。您在工作的時候見過這種東西嗎?」

  老女人彷彿大近視眼似的趴在桌上,看了看紙上描繪的圖案,上頭只畫出了一個黑線構成的魔法陣。

  「可以舔舔看嗎?」她嗅了幾下,燈泡大的眼睛往上直望,像隻老蟾蜍。

  「您真的覺得需要舔過才知道有沒有見過這種──」

  「黑魔法。」老吉普賽女人很快明白賽巴斯欽不是好哄騙的,拉拉肩紗說道:「我想這是一種舉行黑魔法儀式的魔法陣,需要在十二個月裡選出某個月的滿月夜晚舉行,我沒有見過這種魔法陣,但是以我的經驗可以這麼判斷,我很確定。」

  「所以妳沒見過。」謝爾在瀰漫著沉重香氣的角落說話了。

  「沒有,小少爺。」老吉普賽女人捧住兩肘,她的眼光又落在他身上。「請付錢,我想還有很多客人在外頭排隊。」

  在外頭排隊?剛剛進來時什麼人都沒有。「鬼魂也等著我替他們算命。」女人志得意滿地說,更讓謝爾認為沒有繼續待在這裡的必要,他對賽巴斯欽下令,並刻意沒有講出賽巴斯欽的名字:「我們走吧,付錢。」

  「是。」賽巴斯欽取回紙張,留下二十枚刻有女王肖像的金幣。

  「……你,等等。」在他們掀開油膩粗糙的麻布幔時,女人又一句話追過來,她用黑紅相間的指甲指著謝爾說道:「你喜歡白玫瑰,是嗎,孩子?」

  謝爾有點訝異,她怎麼會知道?從哪裡看出來的?他今天沒碰過白玫瑰,宅邸庭院裡的或擺放在客室裡的都沒有。女人的嘴角掀了下,她沙沙地笑著,像是暴風中的沙塵在吹動:「玫瑰可是有刺的,不要太過靠近,看在小少爺雙亡的父母份上,你可得小心……」

  謝爾的臉色沉了下來,面露兇光,他可沒跟她要占卜,這個雞婆的女人!賽巴斯欽瞬間舉起一隻手,擋在女人的兩眼中間,指間捏緊第二十一枚金幣。

  「謝謝您如此用心地為少爺占卜,縱使我們家少爺不需要您的建議。」賽巴斯欽笑著道謝,卻很陰森,直叫人寒毛直束,他將金幣放到女人耳邊,屈指一鑽,錢幣不見了。「這是給您的小費,請收下。」

  老女人慘叫了一聲,她以為金幣跑進她耳朶裡去了,在矮小的屋頂下尖叫跌撞,金幣在耳蝸裡叮噹作響的聲音傳遍她的腦殼,跟她全身上下五顏六色的裝飾品一樣發出聲響。謝爾朝這個吉普賽女瞪了最後一眼,走出這座極端薰人的破屋子。

  「……好像沒什麼值得注意的消息。」謝爾低聲對著賽巴斯欽說。

  「似乎是的,不過我們才拜訪三家店,一家靈媒師、還有第二家和這家的占卜師。」賽巴斯欽替他調整好帽子:「少爺,接近中午了,您想先去休息用餐嗎?」

  「嗯。我想去劉開的茶樓就好,離這裡也比較近。」

  「您不到遠一點的餐廳嗎?只要吩咐一下車夫就好。」

  「不用,就到劉的店。」

  「是。」賽巴斯欽回答。

  謝爾走出這條濕擠悶臭的小巷,他低下頭,人群幾乎讓他看不見他的鞋尖。距芙爾菈無故離開凡多姆海伍大宅也已經快一個禮拜了,不管是人還是這個她遺留下來的烙印,都音訊全無。當他在芙爾菈離開的隔天得知這件事時,只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大意了,他怎麼沒有想過芙爾菈也有想要離開的一天?他和僕人們一起站在客房裡,愣愣看著她整齊擺放在床邊的洋裝和長靴,而菲尼安最是悽慘,接下來的一整天都苦著一張臉。

  雖然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要調動手中工廠的資料,替她安插一個工作位置,以便就近觀察她,就算之後還是對復仇的進展沒有任何幫助,對他也沒有任何損失。但芙爾菈就是消失了,也許在倫敦,也許不在倫敦,換個角度來想想,芙爾菈似乎又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能拿到這串烙印的描本,其實也算是不錯的了。

  而謝爾和賽巴斯欽現在正在著手調查這串烙印,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很小心,給魔法師看的烙印都是其中的幾個,不給全部,然後再用話術慢慢套線索。

  「……今天是高帝耶家的葬禮。」早上和昨天的報紙這麼寫,謝爾和賽巴斯欽走往街邊一直等待著他們的馬車。「似乎是形式上的,家屬很希望高帝耶爵士能儘快下葬,但是因為驗屍官和醫生都想再進一步分析死者身上的毒素,屍體還不能交還給她們。」謝爾上了馬車,望著窗外說著:「感覺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少爺,其實我並不怎麼覺得。」賽巴斯欽坐在他對面的位置。

  「啊,算了……你也只能這樣說吧。」

  「難道您想說其他的事嗎,少爺?」

  謝爾抬起頭,看了眼賽巴斯欽。

  「他們家的家庭教師會去參加葬禮,我吩咐葬儀社替我多多留意她。」

  「安娜蘇雅‧布蘭榭女士嗎?」

  「嗯,她還是讓我有點在意。一定要找個機會去接近接近她,但是不能隨便靠近,好在有參加婚禮,可以藉著這個名義請教她功課。」

  「文學嗎?布蘭榭女士她在大學裡專攻英國文學。」

  「是啊,就是。」謝爾按按嘴唇,又說:「真是讓人期待。」

  一點笑容都沒有的主人說著期待,賽巴斯欽自己倒是笑了。

  「是的,真是讓人期待。」

 

  敞篷馬車停在一家緊鄰市場的小酒館前,劉和藍貓下了車,男方拿了錢幣遞給車夫。帽簷低垂在鼻頭上的車夫頓了一下,握著優渥的小費親親錢幣:「天佑女王。」

  果然來了,天佑女王。劉揮揮手,馬車駛離了酒館,他和藍貓一起進門,門內坐滿渾身散發出海鹽氣味的男人,光頭粗眉並胸膛渾厚的店頭捲起袖子正在擦杯子,大家都看著這兩名中國人,沒發聲。

  「這次要什麼?」店頭對著直直往他走來的劉問道,聲音嘹喨。

  劉摟著藍貓路過小酒吧,彎上樓梯前對店頭招個手:「給我一個房間,再送兩顆水煮蛋上來,你們今天的中餐是什麼?」

  「水煮馬鈴薯和硬麵包,沒有奶油,可以給你鹽。」

  「來兩份。感謝你,喬。」

  喬默默看了眼劉,放好杯子用抹布揩揩手,說:「辛蒂,帶他去房間。」站在他後方擺放杯子的女侍聽他的話走了上去,而他自己轉進了後方的廚房。

  幾個酒吧前的男人一聽到這個說壯不壯說弱也不弱的中國人大白天的抱著女伴、一邊說要一間房間,都露出了猥瑣的笑容,劉才不理他們那幾個思想下流的無賴,逕自上了樓。

  女侍將他們帶進一間靠近市場的二樓房間,打開窗戶,擦拭了一下桌子就走了。劉來到窗前,露出滿意的微笑,喬這傢伙真不錯,知道要給他這麼景觀通風都很良好的房間,不愧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藍貓坐到了床邊,看著正在眺望風景的劉,傾身一倒,側躺在床上。

  過沒多久午餐送來了,盤邊附有一小匙的白鹽,兩杯水,還有兩顆白煮蛋,藍貓從床上爬起來,坐在劉的對面,先選了麵包來吃。劉吃了一點馬鈴薯以後,便拿起水煮蛋,站起來走回窗前,他倚在窗台邊,遠處西區的建築天際線以深淺遞減的排列,宛如舞台佈景一般黏貼在貧民住宅區之後,這裡的色彩不是黑色、黃色、褐色,就是明度不一的灰色,破爛的衣物晾在半空、混濁的空氣從窮人的嘴中呼出。

  這才是倫敦嘛,在這座酒館標示出來的灰色地帶,有幽靈也有鬼魅流竄。劉尖細的雙眼凝望向這幅殘破的風景,藍貓不知道在何時輕輕挨到了劉的身邊,她學劉一樣拿了水煮蛋。

  「妳吃飽了嗎,藍貓?」

  藍貓搖搖頭,用十隻手指支起蛋。

  「好吧,那我們一起吃。」

  於是他們一起撥蛋殼,底下市場人聲喧雜,萬頭竄動。劉一邊撥殼一邊想,還好不需要在吃蛋時用什麼蛋座,英國人吃蛋怎麼那麼麻煩啊?還要先給雞蛋一個貴賓席,再拿湯匙敲開它的頭,挖起蛋白和蛋黃,送進嘴裡才行。他第一次知道這種吃法時真是啼笑皆非,後來也在謝爾的大宅裡跟他批評過。總之白煮蛋就是用手撥著吃才好!他對謝爾說,謝爾是沒怎麼跟他爭就是了。

  忙碌暗沉的市場中,有一頭非常顯眼的胡蘿蔔色頭髮在竄動,劉在二樓看得很清楚,那種亮麗的顏色太搶眼了,應該是女孩子的頭髮,長長地批散在一面破舊的披風之上。劉愜意地吃著蛋,女孩子鑽過一條攤販吊掛下來的羊腸,突然被一個年輕纖瘦的男子從後伸出的手捉住,他旁觀著發展,那個男子長了一頭蓬鬆的稻草色頭髮,一束頭髮垂在腦後,在脖子後用簡單的帶子綁緊。女孩轉過頭來,兩個人似乎急促地交談了幾句話,但人太多了,劉既無法看清他們的容貌,更無法聽到他們的談話。

  可是看那個樣子,會是對小情侶嗎?男子穿著僕人用的白襯衫和深灰色背心,所以是僕人,女孩子好像不是什麼正常人家的小孩,是乞丐嗎?劉挑挑眉,吃了第二口蛋,又有一尾色彩鮮豔的魚滑進這條臭水溝了,火紅又非常刺眼的長髮!

 

  不只是熱情奔放的紅色長髮,無論口紅、衣服、還是鞋子,就連他今天賣的花也要是火熱深情的彼岸花!天知道夏天怎麼會開彼岸花,而且壓根兒沒有熱情的含意,但是克雷爾‧沙多克里夫才管不了那麼多,熱情這種東西哪能聽別人怎麼說,必須要由自己的內心發送出來照亮別人才對!

  對、對,沒錯!他現在可是女演員,為了監視那個女孩,他大白天值班,還撤去西裝變了裝,對方是個女孩子,當然也要扮成女孩子才能就近觀察人家嘛!威廉他大概一百萬年都不會懂這個道理吧?克雷爾挽了一只裝滿彼岸花的花籃,單手捏住一枝花端在鼻前,慢慢往那個女孩走去,那女孩似乎碰上麻煩,有個男僕在纏著她呢,唉~那個女的是挺可愛,但有他那麼漂亮嗎?於是他來到男僕身後,清清喉嚨。

  「這位先生,你要不要買一朶花呢?」

  克雷爾這麼細聲細氣地問時,男僕猛然轉過頭來,手一鬆開,女孩就藉機跑走了。啊啊……克雷爾失手將花放掉,花朵踩在他的紅鞋底下,天啊!他捧住臉,是個憂鬱小帥哥耶!

  男僕驚覺女孩跑走了,又要追上去,克雷爾一把抱住男僕的腰:「哎呀~先生~!不買一朵花嗎?人家可是想把整支大紅花都送給你~」……可以吃豆腐又可以幫那女孩,一舉兩得。男僕大概覺得這個莫名其妙黏上來的賣花女很礙事,看那張處變不驚但冷汗直冒的神色就知道了,他一把抓住克雷爾的手腕想要扯開他,可是在他抓住的那刻,又是一驚,訝異地瞪著克雷爾臉上的眼鏡和鏡片後的金綠色瞳孔。

  

  嗯?那個一身紅的賣花人應該是女的吧?劉吃光白煮蛋,磨磨指腹清理手指。接下來會怎樣呢?他等著看好戲。

 

  這是怎麼了?那麼驚訝的表情。即使驚訝還是很帥,克雷爾心花怒放,想要投奔他的懷抱,可是他要失望了,男僕接下來蠻力粗魯地扯過他的手,把他當垃圾一樣甩到一旁的攤販上。

 

  吭啷啷啷。哇,好悽慘啊。賣乾果的攤販被撞得七零八落,一顆顆堅果滾在地上,大家都盯著賣花女看,男僕和女孩都不見了,消失在人群裡。劉皺皺眉頭,那個男僕是怎麼回事?真不懂得憐香惜玉。

 

  「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啊!」克雷爾鼻樑上的鏡架都歪一邊了,灰頭土臉地在半塌的攤販前跺腳:「不可以給我消失!哪個都一樣!男的女的都是!啊~真是~!我還在工作耶!不可以給我逃走!」喊完就怒氣沖沖追上去了,回頭來看攤販真是無辜到翻。

 

  精采至極,劉撫撫掌,笑了笑,這是女追男追女的戲碼嘛。他想起來他要趕快去工作了,泰晤士碼頭(Thames Port)那邊有貨要點交呢,所以他才會來到這個距離碼頭很近的酒館來。劉拍拍藍貓的頭,要她趕快吃飯,等他們都吃完了,又休息了一下,就離開房間去找喬付清午餐和房間的帳款,他給小費還是出奇的大方。

 

  泰晤士碼頭,入駐倫敦港(Port of London)停泊船隻時可以使用的幾個沿岸碼頭之一。

  劉和藍貓換了輛馬車來到碼頭的21號倉庫前,大部分的工人都在別的地方開工了,廢棄的倉庫鐵門外露出一條細縫,外頭冷清蕭瑟,碼頭下河浪平穩,有幾個衣著邋遢的男人走過。這種環境讓藍貓挺起身來先輕步向倉庫,她躲在縫隙邊,想要偷偷看裡頭的情況。

  「藍貓,沒關係的,他們不會耍什麼花招,別擔心。」

  劉又摸摸她的頭,對她的耳際輕語,好像在安撫不安的貓咪。藍貓點點頭,兩個人推開倉庫大門,走了進去,將近十位的碼頭工人待在裡頭,有的站著,有的坐在修理船隻的巨大零件上,當劉容光煥發地走進來時,碼頭工人都用不帶一絲笑意的冷酷眼神望著他。

  「錢帶來了嗎?」

  坐在中間正對著停在後方的巨大船隻的一名大鬍子直截了當地問劉。噢,他喜歡這種不含糊的談判方式,劉也跟他見過兩次面了,這名猶太混血的義大利人就是這樣,值得激賞。

  「當然帶來了,我的貨呢?」

  「在這裡,錢交來,我們就可以提早下班各自回家陪老婆了。」義大利人從旁邊一名修船工的手中抓來一包捆得很緊實的包裹,又丟給劉。

  「嗯,但是我還沒有老婆耶。」劉將手指伸到紙縫裡,沾了一點粉末嚐了一嚐。

  落腮鬍義大利人瞥瞥藍貓,冷冷地說:「真的嗎?」

  「真的。你在看誰,她是我妹妹啊。」

  「你們一點都不像兄妹。」

  劉檢查完貨物,從錦袍裡摸出鈔票。「這位大爺真是一針見血。」

  「那你是承認囉?」

  「我承認我沒老婆啊。」劉瞟了眼藍貓,不妙,藍貓好像快衝上去打大鬍子一拳了,有時候她很討厭別人對這點說長道短的。他趕緊站到大鬍子和藍貓之間,依舊睜著一雙細長的狐狸眼堆上笑臉,把算好的現金塞到義大利人手中:「本來想開給你支票,但對你們來說還是真鈔比較實在吧?回去買點好東西給你們老婆和孩子吧,下次再合作,我先走了,再見。」

  「──喂,等一下。」

  義大利人在光線不太充足的倉庫中叫住他們,劉抱著包裹,牽起藍貓:「又怎麼啦?」

  「跟我們一開始說的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其他人移動步伐往義大利人身邊聚集。「不是講好一百英鎊?」

  「是一百英鎊啊。要不要我走到你那邊再把錢算一次?」

  「你給的至少有一百英鎊。有必要給那麼多嗎?」

  劉感到有點傷腦筋地搔搔頭。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特地叫住我呀。」

  「中國人,我們沒你想像中的那麼貪婪。」

  「好吧。」聽到他咬牙切齒的這麼說,劉嘆了口氣:「多出來的就當你們欠我一次人情,可以吧?」

  「……人情和錢可以互換?哼,那可不對。」義大利人把多出的鈔票丟在地上,再將雙手插進褲帶。劉冷靜環視所有的人,這些人看到掉在地上的錢,都不會搶著撿嗎?

  藍貓也目視著這些男人,她微瞇起眼,握緊拳頭,正要走向前去,劉突然之間明白為什麼了,他按住她窄小的肩膀,對她說:「不行,藍貓,沒事的,交給我吧。」

  於是劉自己一個人走過去,站在那些鈔票前,他蹲了下來,把鈔票撿起來。藍貓相當驚訝地望著他的義哥哥,彷彿這是劉第一次做了什麼那麼喪失自尊的事,男人都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看著他撿鈔票。等劉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以後,帶頭的義大利人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對劉伸出手。

  「下次再合作。」

  「下次再合作。」劉也微笑著對他道別,握手。

  當劉和藍貓離開倉庫前,有一個藏在簡陋大衣下的普通男人站在門邊,偷偷看著他們交易,其實他是幫義大利人把風的人,不過做到今天就離職了。藍貓一路上都在盯著劉的臉,兩道細眉間盡是皺痕,她這回不太懂他,劉在與她遠離碼頭有段距離時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那名守門人,那男人舉起手,臉藏進大衣走回了倉庫,過了幾秒拉動倉庫內的機關闔緊鐵門。

  「藍貓,貨就先給妳了,妳先回崑崙,我還要到當舖去,時間都快來不及了。」

  崑崙,眾所皆知是中國商人劉所開的店的店名,藍貓接下包裹,嘴都嘟起來了,劉還是沒跟她解釋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劉笑了笑,捏捏她的臉,很溫柔地說:「一個女孩子要小心一點喔,雖然藍貓妳根本不用擔心這種事情。」

  藍貓從劉的手中退了開來,她走了幾步,朝大街的方向而去。她紮得精緻的髮辮隨著她忽然止住腳,又回過頭來時晃動,而且臉上浮現著些許擔憂,劉覺得藍貓這個樣子真是……

  令人心疼極了。

  劉與藍貓暫時道別,叫了馬車,回到中午十分待過的酒館附近,他要車夫停在一家名叫馬克斯當舖的店前。由於時間有點緊迫,開設在東區唐人街的崑崙總店有貴客光顧,所以他必須得加緊腳步,事必躬親實在累人,即使他剛才不小心觸犯到英國工人的規矩,可是他的確是很勤奮,勤奮是中國人的優點。

  他下馬車了,轉過頭,忽然又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近中午在酒館二樓看過的男僕。他東張西望的,很是氣餒,一定是找不到那個女孩吧,賣花女成功被他甩掉了,該去祝他一聲恭喜嗎?劉把手藏入袖子裡望著他,男僕愈來愈靠近自己,他突然想到一個念頭。

  「小哥、這位小哥。」

  男僕聽到劉在叫他,用一雙灰藍色黯淡但執著的眼神望了過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劉就近打量這個男僕,一個五官端正、氣質良好的男孩。他問了他:「請問你是在找一個胡蘿蔔髮色的女孩嗎?」

  本來沒什麼表情的男僕神色大變,他抓緊劉的袖子,急促地貼近他問:「你看到她往哪邊去了嗎?」

  這也是劉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挪開男僕的手,指指他的背後:「我認為你可以往那裡找找看。」

  男僕看看他身後擁擠的巷道,沒有懷疑。

  「謝謝。」

  然後就走了。劉翹起嘴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在找碴還是在幫他。當他要走向當舖時,那名僕人突然又走了回來,腳步迅速,還橫眉豎目。

  劉迎面正想問他怎麼會回頭時,男僕瞪著他,舉起手,一拳揍在他鼻樑上。

  「你騙人。」

  男僕狠狠地丟下這一句,又狠很瞪住他,快速地離去了。劉摀住鼻子,靠著街燈才沒有往後翻過去,他這個劉終於踢到鐵板了,那個男僕他……怎麼能那麼快就知道他只是憑著直覺隨口說說的啊!

 

  以香木鏤刻著窗櫺的門扉打開了,坐在廳堂裡的人們都抬起頭來,他們正在品茶,等待這家店的店長回來,室內垂掛著六角狀的燈籠,座椅都嵌上雲碧,飄散著一股東方神秘的煙霧。藍貓放下紫砂茶壺,朝劉走了過去,她納悶地看著他鼻頭上微紅的痕跡,心想那是什麼。

  劉已經先回茶樓換過了衣服,腰上佩帶了一塊翡翠玉珮,好在那個男僕沒把他的鼻血打出來,否則就很難看了。劉暗自感嘆自己的運氣很背,另一方面又敞開手臂,歡迎從上海來訪的『青幫』重要幹部們。

  「終於回來啦?」

  「回來了、劉先生回來了。」幹部們一一放下茶蓋。

  「好久不見,我們等你一下子了。」

  「趙先生您果然來了,您好您好,歡迎。」

  「沒有你好,劉。這家店經營得還真不錯啊。」

  他們在跨進這家店的門檻以後講的都是標準的京片子,另一個體面的男人又說了:「你的北京話還是沒退步嗄?不賴、很好啊。幾個月沒回上海?大家都快記不住你的臉啦。」

  「我三個月前才回去一次,怎麼會說沒見過我呢?」

  「欸,才兩天就轉去香港了,鬼都遇不見你了還其他人哩。」

  「就是說啊,劉先生,也把藍貓多帶給我們這些人看看嘛。」

  說這話的是一個丰姿絕代的成熟女人,細細的鳳眼瞄準了劉身旁的藍貓。

  「我說大姐,藍貓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不要為難劉先生了。」

  「是啊,藍貓就喜歡粘著劉嘛,老是跟著他在倫敦大街上跑來跑去又算啥了?」

  眾人起身往樓上走去,就快要開晚飯了,你一句我一句,親暱地彼此搭話。劉悄悄落後在後邊,一名重要的部下湊了過來,他低聲問劉:「您弄到手了嗎?」

  劉輪流搓搓兩隻手腕,部下明白了,無聲地退開。

  倫敦的夜晚又要開始,更多的幽靈又要開始活動。雖然這天累得他人仰馬翻,但……

  這就是遊戲人間的最高境界嘛。

 

 

 

  後記:

  劉的一天。可以這麼說吧這篇內容。喬和辛蒂的拼字是JoeCindy,我想不需要特別註明。至於克雷爾他呀,就是個少女!那種跟監方式也只有他才會用吧。

  其實我期待這個章節是由於某個人揍了某個人的鏡頭,劉飯請別打我,因為我很想對男僕(名字尚未出現)說:你揍得還真是好啊!!!正拳好帥!!!純粹是因為我很喜歡『揍』這個字的語感,之前的章節也出現了幾次誰想揍誰的描述,不過都僅是謝爾和賽巴斯欽兩個人之間的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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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緹(Tina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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