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謝爾從床上醒來後不久,終於記得要發昨天傍晚想要發的脾氣。
……二、二樓客房的……牆壁,全滅?
謝爾和芙爾菈還在餐廳享用早餐時,問她對小孩子的玩具有沒有興趣。少女換去一身骯髒簡陋的連身群,穿上霍布金斯為她挑選的鹅黃色洋裝,一邊捏著奶油刀塗抹麵包,一邊回答當然很有興趣。才過一晚芙爾菈好像就已經很會使用餐具,吃起早餐來相當秀氣。
早餐過後就是僕人們的用餐時間,然後才繼續工作。謝爾陪著芙爾菈連同賽巴斯欽一起前往三樓時,路過了二樓通往客房的走廊,他轉身正要踏出一隻鞋子採上階梯,眼角描到一團很奇怪、不應該突出於走廊地板的物體。
謝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移開腳,往客間走廊靠近幾步。
「啊!謝爾……啊、不是!伯爵,我們要去的是三樓不是嗎……」
芙爾菈不知為何從一樓走上來時就似乎很緊張,她趕忙追道謝爾身後去,參差不齊的長髮裡編了幾條細細的辮子,和圍在腰上的絲帶飄在走廊上。賽巴斯欽望著一大一小的背影暗自苦笑,再跟上他們的步伐,呵,怎麼可能瞞得住嘛。
一塊類似牆壁殘骸的不明物體就大喇喇地放置在走廊中間,旁邊散落了數以百計長得跟它很像、彷彿複製再生的碎片,謝爾用宛如看到外星人降落的眼神盯著這塊東西,臉上一陣黑一陣青。旁邊的牆壁也不見了,還不只一側,是左右兩側!
「……這是怎麼回事?」一陣風從簍空的右邊房間吹進來,掀了掀謝爾的頭髮。芙爾菈聽到他話中語氣夾帶了怨怒和一點點的……理所當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抓抓頭髮。
昨晚就寢前她就見到這片零亂了,讓她驚嚇不已,她當下不禁想猜,難道有什麼危險人士闖進宅邸嗎?她緊張地抓住捧著水瓶要陪她入房的梅琳,瞄望四處陰暗的走廊角落,直問是不是要趕快去通報謝爾啊?梅琳和她啊啊哇哇了一陣,才說那幾道破掉的牆壁是菲尼安的傑作。
菲尼安?那個長得很可愛、皮膚又白、戴著草帽的男孩子嗎?芙爾菈在昨天謝爾為她介紹的時候默默記下來了,她想這個音調唸起來活潑響亮的名字比較像小男生會有的名字吧,立刻將名字和臉龐對號入座。不過,她念頭一轉,犯了那麼慘烈的錯,一定會被謝爾或賽巴斯欽責罰吧?單單從昨天晚上的情況看來,芙爾菈覺得謝爾算是個不錯的主人,對僕人不會生疏冷漠,下命令的語氣很適當,也不會提出無理的要求、要他們完成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處罰應該不至於太過分才對。至於賽巴斯欽的話……
賽巴斯欽是凡多姆海伍家的執事,執事是管理所有男性傭人的上級僕人對吧?他會怎麼對菲尼安呢?芙爾菈想了想,腦海裡浮現許多慘無人道的用刑畫面,她被自己給嚇到了,搖搖頭把那些妄想全給甩得一乾二淨。事不宜遲啊,她又抓緊什麼都沒再說下去的梅琳,大聲向她承諾:我會暫時幫你們保密的!
其實這種事在凡多姆海伍家根本藏不了多久──才不是!應該是在任何一棟結構多巧妙的貴族豪宅都藏不了多久吧?梅琳對芙爾菈替僕人們那麼著想感到欣慰又抱歉,但是這個家的所有事都在賽巴斯欽的監視之中啊!逃不過他那雙眼的。梅琳的話意思大致是如此,芙爾菈盯住她那兩枚厚厚的鏡片,沒有注意到女僕的雙頰微泛了兩片紅暈,還十足驚慌:果然……正不勝邪嗎?
芙爾菈現在急得在走廊上踩腳,賽巴斯欽走過她身邊,她望見他精明幹練的側臉和儀態,皺了皺眉頭。
「主人,昨天我已經通知修建公司的人,他們今天下午會來。需要把日期和時間挪後嗎?」
賽巴斯欽也是皺著眉,把臉湊到謝爾肩膀上,主人只說三天不排會客名單,例行公事倒是另當別論。謝爾把整張臉埋進手掌,災難現場不管看幾次後座力都非常強勁:「剛剛你不就說下午有個絕對不能推掉的訪客會來……當然要延。」
「……伯爵……」芙爾菈想要說什麼,但賽巴斯欽繼續和他的主人講話:「請問要延到什麼時候?」「明天。」「但是,沒有及時做些處理的話,這棟房子會有安全上的顧慮。」「什麼?來不及?」謝爾覺得奇怪,瞪著賽巴斯欽。「是的,因為您說今天不讓工人來不是嗎?」「別鬧了!賽巴斯欽你不會……」謝爾本要指著賽巴斯欽筆挺的鼻頭罵下去,他突然想起芙爾菈就在他們身邊,閉起嘴,馬上把話收起來。
「……總之,」謝爾伸手推開嘴角泛著笑意的賽巴斯欽,這個傢伙!「你去處理吧,風一直灌進來,屋子更容易積灰塵,最好趕在天黑前弄好。」
「是,謹尊吩咐。」
芙爾菈發現他們講完了,悄悄靠了過來。謝爾沒好氣地左右望了望這兩面破掉的牆,右邊之所有會有風不斷吹進來,是因為右側這間客房朝外裝設了窗戶的那一面牆也被捅出了個大洞,大洞上面亂七八糟橫釘了幾片粗重的厚木板,暫時可以擋擋會跑進屋子裡的微塵和髒東西,可是無形的光線還有風就完全沒有辦法。
謝爾懶得看那個怪力僕人還把房間裡的家具摧殘到了什麼盡地,他轉過身往回走,一張表情彷彿幾分鐘的衝擊就足夠讓他的頭髮掉光光。芙爾菈緊跟在他旁邊:「請你不要生那麼大的氣!」她鼓足勇氣,大喊。
謝爾走著走著,挑眉看著芙爾菈:「我看起來有很生氣嗎?」
芙爾菈說:「你昨天也很生氣,不是嗎?」
謝爾面向前方,樓梯,他們上樓了。
「……我已經氣不出來了啦。」嗯,他昨天聽到那天殺的數字時的確有點怒,藉此判斷了凡多姆海伍大宅損害程度的標準,還有那群無用僕人自害程度的標準,那三個人每過一段時間一定得好好管管才行,不過從雇用他們到至今為止,房子的性命都還在執事賽巴斯欽能夠控制的補救範圍以內……所以謝爾才會時不時增添一點零用錢給賽巴斯欽,給他加薪,雖然他知道賽巴斯欽不希罕這種酬勞,不過在人類的世界,就意思意思一下吧。
芙爾菈聽到謝爾有氣無力的這麼說,便側過頭瞄了瞄賽巴斯欽。賽巴斯欽微微傾斜他的脖子,這個角度非常剛好又完美,他笑了笑。芙爾菈毫不領情,她從萊伊第一次和塞巴斯欽碰面後,就一直都沒有在意他對自己是否釋放出善意,理由是不論有沒有,她都不相信那是塞巴斯欽的本意,因為她感覺他好像是……
「……你……」
賽巴斯欽一派親切地問道:「是,請問有什麼事,芙爾菈小姐?」
芙爾菈這個『你』跳脫了這兩天動不動就膽怯的口氣,她很嚴肅,很嚴肅地想問賽巴斯欽。謝爾聽到了,很是注意,他們已經在三樓,而芙爾菈還是沒有問出什麼,走廊上只有腳步輕輕踏在地毯上細微扁平的摩擦聲,腳背上環繞著一條皮帶穿過銀扣的皮鞋、高筒的女用長靴、成年男性穿著的黑色紳士鞋先後站在一扇看起來並不特別的門前。芙爾菈鬆了口氣,謝爾也沒有追問她真是太好了,接著門上的裝飾吸引了她,這扇門的花紋和材質跟家中的其他房門沒有太大的差異之處,可是門把部分製作得相當華麗,門鎖上方伸出一隻黃銅製的老鷹,金色的羽翼向下延伸,覆蓋在鑰匙孔週邊。
謝爾向芙爾菈說明:「我們凡多姆海伍家遊戲公司所生產過的玩具樣品都放在這間房間裡。」
賽巴斯欽從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開了門。
謝爾走進房,看到芙爾菈的表情,也不禁露出身為凡多姆海伍玩具企業領導人的自信笑容。
芙爾菈幾乎說不出話,睜大了眼,房間裡瀰漫著清新柔和的松木香味,她抬頭仰望放置在這間房間裡的所有玩具,宛如走入奇幻花海的天真少女,眼神中閃爍著光芒,雙手彷彿要觸碰任河一個離她最近的玩具精品,可是又不知道該摸哪個才好,如同在七彩的花海裡漫遊徜徉。
房內也是挑高的空間,大小與兩間客房合併的體積差不多,分成樓上和樓下,進門後左手邊有一道彎曲的梯子,室內正中央擺了張小圓桌和三張窄小的靠背椅。芙爾菈張望著像是書架一般被切割成各種不同容積的櫃子,櫃子和四面牆都融為一體,這座房間都被玩具填滿和包圍,牆上的格子裡很多都是限量產品或是已經停產的貴重物。
「好棒!」
芙爾菈四處兜了一下,臉上的驚奇絲毫沒有消退。她說不出什麼,只能用很真誠的語氣這麼對謝爾說:「謝謝你!謝爾!」
「莉西第一次進這間房時也跟妳的反應很像,她還蹦蹦跳跳的,很調皮呢。」
「莉西?」
「伊莉莎白,是我的堂妹,也是我的未婚妻。她和她母親,也就是我的姑姑今天下午會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喝個茶吧。」
芙爾菈有點感動,謝爾對她太好了,有必要對她那麼好嗎?賽巴斯欽看到芙爾菈直接沒有保留的表情,微笑,輕輕搖著頭,然後望向擺架上方一排透光的窗戶,想著玻璃和窗櫺似乎又該清一清了。
謝爾走向櫃子一角,拿起格子內的一副撲克牌,問芙爾菈:「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芙爾菈接過謝爾遞給她的撲克牌,殼面印有一幅描繪得華麗細緻的圖畫書,最前面是頭綁絲帶的小女孩追著手中抓著懷錶的兔子,還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人物和動物排成一道彩虹橫亙在他們身後的大榕樹上。
「這是……?咦?小姐與兔子?」
芙爾菈歪著頭,好像很用力在想。謝爾些許納悶,原來她不知道嗎?
「這是和書商合作,前一年為了配合復活節推出的限量撲克牌。《愛麗絲夢遊仙境》,應該多少聽過一些情節吧?」他取過那副牌,抽出五十四張紙,每張紙的四角都裁了圓。「這是國王,」他舉起黑桃K給她看上頭的圖樣。「這是皇后,」他抽出紅心Q。「還有主角愛麗絲,」這回是大紅心,小愛麗絲攀附在一顆紅得垂涎欲滴的紅色愛心上,愛心垂著蜜糖的顏色,她看起來想要去吃愛心。「還有鬼牌,兩張鬼牌都是柴郡貓,畢竟牠在故事裡來無影去無蹤的……」
「做得好漂亮喔,圖畫得也很細!」
「去年這個產品賣得很好,雖然價格有點昂貴,但是市調後發現很多貴族千金都買來收藏,女孩子特別喜歡。」
謝爾又將她帶到另一邊的櫃子,「更別緻的還有很多,像是這個。」
芙爾菈看看那格櫃子,這個就不用她猜了:「西洋棋?」
「嗯,也是我最喜歡的遊戲。」謝爾解釋:「這副棋子不是限量的產品,是賣給一般平民的西洋棋組。但是西洋棋的造型原本就相當精緻,所以即使用普通的木頭稍微用點心刻一刻、磨亮上漆,不管擺在哪裡都很好看。」
「西洋棋也有國王和皇后呢。」
「是啊,所以這兩種遊戲都需要動點腦筋,因為國王和皇后是不允許在遊戲裡倒下的。雖然撲克牌的玩法比較多,但是我個人比較喜歡西洋棋,而且西洋棋的難度也比較高。」
「遊戲不就是要輕鬆玩嗎?」
「遊戲的確是拿來讓人開心的,可是等到遊戲的簡易度和次數都已經讓人索然無味以後,更有創意又更新、更難的規則就會被創造出來。因為如此,所以才需要凡多姆海伍家投入玩具產業下一番功夫啊。」謝爾話鋒一轉:「怎樣,賽巴斯欽,你說對吧?」
賽巴斯欽用一副相當富有感染力的眼神回道:「是的。」
謝爾看了眼賽巴斯欽,也用另一種方式回應他:「不過這應該也是人類另一種傲慢的展現吧。」他挪開步伐。
接著他又介紹了幾個值得一看的玩具,例如戴著皇冠的彼得兔、可供開闔仿造貴族大宅的兩層式玩具屋、根據倫敦維多利亞車站同等比例縮小的火車站與蒸氣火車模型、宛如星辰佈滿天體的彈珠、模仿各種起司的外型做成的積木、義大利製鞋廠商贈送的日月球,他解釋那個帶球的棍棒是日本的民間傳統玩具,送禮的人是個日本人……欣賞著把玩著,忽然,謝爾在撫摸某顆六面畫上奇異符文帶有東方異國色彩的骰子時,喃喃說道:「不過,玩遊戲就是要高高興興的才對,這點其實也沒錯。我有一個合作夥伴就是愛亂玩一些不知道從哪聽來的遊戲,碰得他一鼻子灰,現在可能還躺在倫敦哪家醫院……真是的,就愛添我麻煩……進貨都出問題了……」
「呃?他跑去玩什麼遊戲啊,那麼危險?」
「魔法之類的玩意兒。」謝爾不以為然地說。
「魔法?」芙爾菈坐在圓桌旁,懷裡抱著謝爾剛拿給她的熊型絨毛玩偶:「很……嚴重嗎?」
「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來的,然後就像中邪了一樣跑到荒郊野外亂抓藥,回來在地下室牆上畫了奇奇怪怪的魔法陣,聽說為了畫魔法陣還親自殺了一隻雞哩,總之搞到最後他因為精神崩潰加上亂吃東西所以住院了。哼,也真好笑,哪有魔法這種事啊。」謝爾好像有點氣惱又有點想狠狠嘲笑一番:「一個大人竟然還相信那種東西,不是愚蠢是什麼?」
芙爾菈抱著玩偶,一時沒有回答,也許是不知道該回答什麼。謝爾握住手中的骰子,又問:「妳相信魔法嗎?」
「你說魔法?」這次芙爾菈吃了一驚,她咕噥:「或許吧。」
賽巴斯欽將這個反應看在眼裡。謝爾繼續道:「但是,為了幫助他早日康復,我還是需要替他蒐集一些相關資料,往這方向查一查,說不定還能查出他是從哪裡學來這種騙鬼的把戲。」他看著芙爾菈:「所以,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好意思,妳身上的紋路……」
謝爾非常為難,不,是裝得非常為難!芙爾菈趕緊問:「那個可以幫助謝爾的朋友嗎?」
「嗯……我上次看到妳身上的烙印時,覺得圖案有點眼熟,說不定做個紀錄可以幫到他。」
賽巴斯欽站在芙爾菈身後偷笑,他只是笑了那麼一下,要不然會露出破綻啊!謝爾扶住額,很是困擾:「啊啊,對啊,我想可以吧。」
說完以後他等著芙爾菈提出其他的疑問,不過以這少女的個性和天真的程度,他認為……
果然,大魚一下子就上勾了。
「那麼,我可以幫忙。」芙爾菈站了起來。
「真的?謝謝妳,芙爾菈。」謝爾故作感謝地鬆了一口氣。
「可是要怎麼做呢?」她問。
「這就更不好意思了……能不能請賽巴斯欽畫下妳的烙印呢?」
芙爾菈明顯愣了一下:「賽、賽巴斯欽先生嗎?為什麼不讓梅琳小姐?」
「梅琳不適合做這種事,她的視力不好。所以只能拜託賽巴斯欽他……」
「我、我覺得!請菲尼安或巴特也可以!要不然田中先生也……!」
「我們的主廚叫巴爾特。」謝爾糾正她,不過對這種回答也很意外:「妳是說真的嗎?芙爾菈妳覺得其他男性可以,賽巴斯欽就不行?」
「啊……」芙爾菈這時才察覺自己說了很不得體的話,而且好像顯得自己很隨便淫蕩。她坐下來,抱緊娃娃,臉紅了。
目的達成。謝爾在心中敲響賽局結束的鐘聲,卻皺著眉:「不好意思……麻煩妳。」
芙爾菈偷偷瞄了眼賽巴斯欽,她鼓起勇氣,咬緊唇,慎重地點了頭。
帶救命恩人觀賞完玩具樣品收藏室以後,離中餐還有一點空擋,於是謝爾回到了辦公室,即使這幾天避不見客,各方捎來的信件還是一大堆。他配上一壺風味相當道地濃純的印度伯爵茶,一邊過濾郵件,賽巴斯欽介紹這是威爾金公司出產的茶葉。
「不過少爺您說起謊來還真是面不改色,很厲害啊。」
謝爾把朝空的杯底放到一旁,賽巴斯欽扶起瓷壺又沏上第二杯。
「你偷笑了。」
「因為少爺您的演技太過精湛了啊。」
「要是芙爾菈她發現你在偷笑,」謝爾瞪著信封:「我現在就揍你。」
賽巴斯欽一貫的微笑以對,畢竟他就是沒被發現,不是嗎?
「女王沒有來信……或許婚禮的兇殺案是不需要凡多姆海伍家出手了。」謝爾不再跟賽巴斯欽周旋下去,丟出信封:「由其他皇家直屬的專案機構接手嗎?報紙寫的應該是真的,既然敢明目張膽在親王的婚禮上殺人,牽涉貴族恩怨、醜聞……還有報復的可能性也並不是沒有。」
「少爺您連報社的專訪都推掉了呢。」
「搞不懂那些笨蛋記者,掉進水裡有什麼好寫的?把這種時間花在追蹤兇殺案的消息不是才對?」謝爾說:「他們做過的蠢事已經夠多了,我是在幫他們。」
賽巴斯欽又笑了笑。
「對了,少爺,您還沒回索馬大人電話。」
「……那個不重要啦。」
「少爺,這樣不行喔。」
「唔……」謝爾突然又覺得好累。
午餐過後,法蘭西絲‧米多福特和伊莉莎白前來拜訪,賽巴斯欽打開會客室的窗戶,庭院外風和日麗,是好天氣。她們先前已經在混亂的兇殺案後於封鎖的旅館附近見過芙爾菈,也知道芙爾菈被邀請到凡多姆海伍家的原因,不過伊莉莎白還是很驚喜,她抓起芙爾菈的手,在門口忘情地跳起舞來。
「妳不是救了謝爾的大姐姐嗎?變得好可愛、好漂亮!」
芙爾菈笨拙地踏著長靴跟著她踩圓圈,謝爾已經坐在沙發上了,嚴肅的法蘭西絲姑媽訓斥了伊莉莎白幾句,所有人才全部就坐。法蘭西絲‧米多福特主要是來關心謝爾的情況,雖然他們都是最早解除嫌疑的一批貴族才得以提早回來,不過謝爾失蹤了一整晚又是事實,身為謝爾為數不多的親長之一,她來看望謝爾是很通情達理的。
「那麼,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可以放心了。」法蘭西絲姑媽聽起謝爾應答的語氣,本人又再三保證他身體健康沒問題,就這麼說了。她喝下最後一口茶,雙手端正地擺在腿上,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著謝爾。「不過我還是建議你請個醫生徹底檢查一下身體,不要到時候出了什麼問題,那就更糟糕了。」
「我會的,謝謝您的提醒。」
「好了,伊莉莎白,我們回去吧。」
「咦──?」伊莉莎白猛皺眉頭,擺在她和她母親桌前的櫻桃奶油餡派和錫蘭紅茶均告見底:「我想留下來陪謝爾。」
「不行。」法蘭西絲說得斬釘截鐵:「謝爾他應該要休息,不是陪妳到處胡來。」
「人家想留下來嘛。」伊莉莎白還在撒嬌,法蘭西絲姑媽起身,站得筆直端正:「不准任性,伊莉莎白。走,我們回去。」
伊莉莎白失落地看了看坐在她面前的芙爾菈,她可能在羨慕芙爾菈吧。所以在她們離開以前,伊莉莎白戴上了仕女帽,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她把收在口袋裡的手帕還給謝爾。
謝爾看到這張摺得方正、清洗得一塵不染的手帕,才想起來有這件事。他認真地道謝:「謝謝妳,莉西。」
伊莉莎白溫柔地展開笑顏,她很開心,來這裡能聽到謝爾這麼說,也就值得了。伊莉莎白與母親向謝爾和芙爾菈行禮別過,等她坐上馬車驅車到家時,溫暖的感覺還是沉澱在她心房。
很快就到了晚上,謝爾決定這幾天都提早就寢,所以用晚餐的時間也比平常提前了一個小時半,僕人清理廚房的時間當然也提早了。廚房內殘留著食物烘烤和放入水裡煮沸的味道,洗碗槽裡發出杯盤碰撞的聲音。
菲尼安搬動廚房裡放置新鮮肉品的方木箱,裡頭的食材就在數十分鐘前就已經取出來料理,而且進到這家主人和客人的肚子裡了。他經過料理台,對著忙碌的主廚束起眉頭:「巴爾特先生!請不要在廚房抽煙!」
「有什麼關係,現在在洗碗,又沒在做菜。」
巴爾特挽起袖子,拼命想刷掉沾在盤子上的汙點,煙桿還咬在嘴裡。菲尼安生氣了,他丟下木箱上前抽掉巴爾特的煙頭:「這是賽巴斯欽先生的規定!在廚房抽煙很危險的!」
凡多姆海伍家的廚房可說是一座火藥庫,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出自於巴爾特異常爆烈的煮飯方式。再來,老在廚房抽煙會弄髒食材和料理環境,這也是個問題。巴爾特舉起沾滿泡沫的手掌,差點巴到菲尼安的臉上:「呃啊!我的煙!你這小子!還敢說我!二樓客房的爛攤子我可還沒……」
「嗚哇!巴爾特先生~!不要啦!」
菲尼安立刻嚇得沒差下跪求饒,這也就算了,沒想到站在一邊擦乾盤子的梅琳竟然也跟著大驚失色:「對啊!不要這樣啊巴爾特!就算賽巴斯欽先生知道了也不能說啊!」然後鏗鏘一聲,手中的盤子摔在地上。
就在巴爾特腹背受敵的危機時刻,「這裡──」賽巴斯欽的前腳緊接著踏進廚房來,他已經把拖著燕尾剪裁的外套脫掉,只穿著背心:「又發生了什麼事?」他神情漠然地看了看梅琳摔破的盤子……還有跪在牆邊喝茶的田中總管。
三個人全都呆住了,但是賽巴斯欽見怪不怪,走過來彎下身去撿拾從菲尼安手中掉落的煙第,還有梅琳第一千零一次搞砸的盤子:「你們快繼續工作。」
「啊、是!」菲尼安差點咬到舌頭,趕快去處理明天要送走的木箱,放到屋外。梅琳則是慌亂無比地道歉:「賽、賽巴斯欽先生!對不起!我來就好!」
「梅琳,妳這樣就好了。洗完碗之後就去把流理台地上的水拖乾淨,巴爾特你去清清爐子。」
「喔,是……」梅琳扶扶眼鏡,巴爾特簡潔有力地回道:「嗯,收到。」
今天僕人的表現算是差強人意,除了二樓客房的……賽巴斯欽收拾完碎片又要離開廚房:「你們忙完就可以先吃晚餐,沒事的話,可以早點睡,還有梅琳,芙爾菈小姐今晚由我去看照,妳早點休息吧。」
「是的,我知道了。」
等賽巴斯欽關上廚房的門,梅琳想到了一件事:「對了,賽巴斯欽先生很少跟我們一起用餐耶……」
「嗯,他都一個人吃吧。」巴爾特把洗好的盤子疊在碗槽旁邊。
「他每天都一個人忙很晚呢,很辛苦呢,賽巴斯欽先生。」
「因為他是執事,執事不都是最晚睡的嗎?」
「可是忙得再晚也得吃飯啊。」
巴爾特抬頭望了望天花板。「仔細想一想的確沒聽他聊過他喜歡吃的東西。」
「梅琳小姐,妳們在說什麼啊?」
菲尼安從外頭進來。
「菲尼,你有聽賽巴斯欽說過他喜歡吃什麼嗎?」
「咦?賽巴斯欽先生喜歡吃的東西嗎?」菲尼安想了一下:「沒有耶。」
「我有時候都很懷疑賽巴斯欽到底跟我們熟不熟……」巴爾特嘟喃著,他突然想到田中:「那田中先生呢?」
「呵呵。」
「田中先生?」
「呵呵。」
巴爾特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我是怎麼了,居然想去問田中……」
後記:
喂……巴爾特,你真的想問賽巴斯欽那種問題嗎?(謝爾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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