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旅行令芙爾菈相當勞累,即使坐在凡多姆海伍當家的面前,她還是忍不住打起瞌睡。從萊伊回到倫敦,他們就花費了兩個小時坐蒸氣火車,在車站轉換馬車也花上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她很不習慣坐長途車,而且睡眠也不夠安穩,一直在警戒著什麼而突然驚醒。謝爾默默凝視這位少女天真無邪的睡相,下意識地把手指摸向套在大拇指上的藍鈷石傳戒,再將指腹貼上寶石平整的切面,像是要擦去上頭的灰塵一般磨了一磨,彷彿這麼做就可以撫平他內心裡的焦慮。
進入凡多姆海伍的領地,遠遠地就能先看到一大片錯落在溪岸矮林間的斷垣殘壁,越過這些裸露在外受盡了日曬雨打的滿地碎瓦,就是格局中庸低調的凡多姆海伍家大宅。芙爾菈眨眨長而秀氣的眼睫毛,半夢半醒地回過神來,一眼就看到前膝抵著凡多姆海伍宅邸西翼建築的淺湖,湖泊像是一片被打平延展開來的銀器,偏向西山的陽光斜照進湖底,水光瀲灩。
芙爾菈將額頭緊貼在馬車的車窗上,想看個仔細,那張表情就像是在說:這裡就是謝爾的家嗎?馬車輾過橋頭,很快地駛近凡多姆海伍宅邸的大門。
賽巴斯欽是最先下車的,他推開車門,踩上踏墊,轉過身將門敞得更開點,好讓裡面的主人和客人更方便下來。接著,他對著車內的人微笑,非常有紳士風度地舉起一支手,先伸向芙爾菈。
謝爾感到奇怪地看了看芙爾菈,她抓緊了腿上的裙子,有一段時間坐在椅墊上不動。這不是第一次了,從萊伊回倫敦之前、被皇家警衛救出森林以後,芙爾菈就變得怪怪的,那個活潑自然不怕生的少女似乎在過了一夜之後就被丟棄在那片樹林裡,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位眼神膽怯的女孩。她在車上話也很少,神色也相當不安,於是謝爾在馬車的四支輪子拼命轉往自家宅抵的一趟路上想了一遭,到現在作出了一個推論:芙爾菈她不敢在賽巴斯欽面前說話。
「芙爾菈小姐,請。」賽巴斯欽這時候說。
芙爾菈向前看著謝爾,表情帶著猶豫。
謝爾沒有幫她,向賽巴斯欽點個下巴,半是請她趕緊離開馬車的意味。不過就是下個馬車而已,更何況他能幫什麼?又不能命令賽巴斯欽滾開讓芙爾菈自己下車,而且,他對脖子烙上神秘圖樣的少女非常好奇,她所有的反應都得盯得牢牢地。
他們終於全都下車了,走向大門,這兩天發生在謝爾身上的倒楣事把他折騰個半死,當他看到陳列在自家宅邸上頭的寶藍色屋頂時,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而趁著賽巴斯欽背著人時,芙爾菈趕緊將剛才觸碰過執事的手揉進裙子的皺折裡擦了又擦,這麼做實在很沒禮貌!她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吶喊,不過沒辦法啊!謝爾的執事竟然……真讓人毛骨悚然!
「唉,門開了以後不知道又會出現什麼鬼東西……」
謝爾咬咬牙,嘖了一聲,居然把自己家說得像恐怖箱一樣可怕。
「那不是常態了嗎,少爺?」
「是常態沒錯……我窮擔心幹嘛,反正是你的事。」
「總之,只要少爺每出一次遠門就必須在當月的收支簿上計算一筆購買新家具的開銷,這點您好像都沒有注意到的吧?」
「你發什麼傻啊,家具壞了或餐盤換了我當然看得見。」
「如果我說那個月必須花上一萬英鎊以上添購新家具呢?」
「什麼?一……一萬英鎊(備註)!」謝爾震驚,他對此毫不知情,不禁抓起手杖揮舞:「太浪費了吧!那三個笨蛋!」
「少爺,您這樣很不夠大方。」賽巴斯欽嘆口氣,把手放在門把上。
「這不是大不大方的問題!」謝爾氣急敗壞,那根手杖的末端去勢凶凶地指向門:「錢再怎麼多也不能胡來啊!快點開門!」
「我說,少爺……」賽巴斯欽覺得謝爾氣成這樣有點荒唐,邊說邊把門打開:「我們去倫敦看雜耍表演的那次,修補房子的錢還比這些小事多很多。」
『去看倫敦看雜耍表演』是指凡多姆海伍家執行某次女王命令的代稱,芙爾菈一直縮著脖子看他們倆你來我往,以為他們在吵架,謝爾立刻回嘴:「不要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他迫不及待衝進屋內,但是他一踏進門後另一側的大迎廳,又被廳內的景象給愣住了。
大迎廳正中央有三雙淚光閃閃的眼睛望著謝爾,園丁菲尼安是個體型纖弱宛若女孩的少年,他眼窩泛淚,淚水隨時會從眼框裡掉出來;女僕梅琳戴著醒目的大眼鏡,因為度數太深了,鏡片厚得連滾動在她眼邊的淚珠都看不見,可是她的嘴唇往兩側拉開,鼻頭很紅,似乎在強忍哭泣;廚師巴爾特像名軍人一般站得筆挺,他是三人之中年紀最大的,嘴上刁著香菸,憑著身為男人的自尊,眼角幾乎沒有淚水,但從他的臉就可以知道他有多麼想在當下就大哭出來。
「怎……」他以為房子出了什麼大事,結果……
「少爺~~~~~~~~~~~~~~~~~!」
三個人同時往謝爾奔騰而去,菲尼安和梅琳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巴爾特則在一旁不知道在感慨什麼,舉起衣袖粗魯地抹抹眼角。
「哇啊~您、您終於回來了!」
「少爺!我們好擔心你啊!」
謝爾本來要衝進去的,結果變成別人向他衝過來,怒氣瞬間蒸發了,只有一股腦的莫名其妙,於是也把要對他們破口大罵的話給忘了:「你們在幹什麼!快點放開我啊!」
「看來是在倫敦看到速報。」賽巴斯欽在後面說,又從外頭將一箱箱行李搬進來。芙爾菈歪頭看著在腳邊愈擺愈多的行李,每件行李都是由不同花色的皮革製成,賽巴斯欽又再她腳邊放下一個外頭用兩條皮帶固定的深色皮箱,對她一笑。
「啊!……對不起!我擋路了!」芙爾菈趕緊從正門口逃開,賽巴斯欽把輕按在行李箱上的手移開,十分有禮貌地回道:「不會。」
巴爾特捏起夾在腋下的報紙,對著謝爾嚷著:「賽巴斯欽說得沒錯!報紙上說你掉進河裡失蹤了耶,怎麼會?不是殺人兇手幹的吧?」
「報紙上有這樣寫嗎?是我自己不小心掉進河裡。」謝爾從他手中接過報紙,快速瀏覽:「今天的報紙我還來不及看呢。」他在白紙黑字的油墨印刷中尋找一些字眼。
「菲尼、梅琳、巴爾特!」賽巴斯欽將大門帶上,所有行李都搬進了大廳,他右手還提著一個行李:「快來幫忙。少爺很累了,暫時讓他一個人休息。」
僕人們立即聽從賽巴斯欽的指示。
「是~!」
「是!賽巴斯欽先生!」
「知道了。」
精力充沛的僕人們讓芙爾菈的目光閃閃,屋內與馬車裡的氣氛實在大相逕庭,這不是相當快樂的一間大宅嗎!不過僕人還真少啊?
「嗯……田中管家他……啊,算了,這樣也好。」賽巴斯欽喃喃唸道,他瞥瞥謝爾,這個小主人還猛盯著報紙看,接著他走向遠離大家的芙爾菈,在她身邊站定。
「咦?啊!」還呆望著前方的芙爾菈又是一震,這時候正在動手工作的僕人們才注意到這名衣服樸拙的少女。
「嗯?她是誰啊?」菲尼安一把挑起所有行李最大的一件扛到肩上。梅琳則是推推眼鏡,想看清楚芙爾菈的容貌:「這個……有客人?」
「芙爾菈小姐。」
「……嗯……」
「那個,芙爾拉小姐……」
「是!我在聽……!」芙爾菈慌亂異常的模樣連巴爾特都覺得奇怪,他手中各抓了一件行李跨在樓梯上:「喂,那個女孩是不是平民啊?」
「嗯?看起來跟梅琳小姐的年齡差不多耶,是平民吧?」
「可是她的衣服好髒啊,頭髮也很亂。」
此時賽巴斯欽低聲對芙爾菈說:「芙爾菈小姐,請問我有做過什麼不妥的事嗎?」
芙爾菈聽到這句話,怯畏地、小心地想把自己的雙眼對上賽巴斯欽的目光。一般來說,任何女性只要迎上賽巴斯欽那張狀似無辜的表情、還有雙令人魂牽夢縈、能夠勾攝靈魂的眼神,再加上他以低沉性感的嗓音提出問句時,都會把最好的回答留給賽巴斯欽。然而芙爾菈也是把對塞巴斯欽來說最好的答案給了他,可全然是非出己願。
「──沒有。」她很快地回答,趕忙躲開臉。
梅琳看在一旁也能小鹿亂撞,惹得搞不清她在胡思亂想什麼的巴爾特開罵,因為她擋在樓梯中間了。菲尼安嘟起嘴跑到賽巴斯欽身邊,黑色的執事一邊將行李交給他,他看了眼少女,眼神帶著好奇,但很友善,然後也跟著其他兩名僕人上樓。
「那就好。畢竟,您對少爺來說是很特別的客人。」賽巴斯欽把行李拿給菲尼安以後,一邊這麼說。「請您先陪同少爺移駕到交誼廳,好嗎?」
「跟謝爾……跟伯爵嗎?」
「是的。當然我也會陪在他身邊。」
賽巴斯欽似乎有意無意想強調這點。
芙爾菈沒再說什麼的點點頭,賽巴斯欽便領著她走向熱衷於讀報的謝爾。「少爺,我們上樓吧。」
「嗯。」謝爾把報紙摺起來。這份內容並不完整,缺了很多頁,而且將近四分之三的內容都在寫皇室婚禮上的毒殺案件,所以才能讀得那麼快。「在這之前,賽巴斯欽,天黑前先去聯絡霍布金斯。」
「霍布金斯小姐嗎?」
芙爾菈即使縮起膀子,還是習慣性地歪了歪頭。她不認識固然正常,妮娜‧霍布金斯是謝爾的御用裁縫師,專門為他量身訂作各種服飾,不管何種季節的服裝她皆發自熱心地替謝爾剪裁出最棒的款式,包括男裝……還有女裝,對製衣藝術滿懷執著和飽滿的愛。
「現在這種時間……好嗎?」賽巴斯欽又問,已經差不多該吃晚餐了。
「不,就是現在。請她帶些成衣來,把芙爾菈的體型告訴她。」謝爾回道:「總不能讓芙爾菈穿梅琳的衣服吧,梅琳的衣服只有女僕用的制服,還有幾件外出服而已。現在告訴霍布金斯的話,也要讓她有時間準備一下吧,她那麼很挑剔,一定會花些時間才能來。」
「是,我知道了。」
「如果確定她可以過來的話,就替她叫輛馬車。」
「遵命。」
「晚一點安排我跟芙爾菈一起吃晚飯。」芙爾菈聽了,臉都紅了。謝爾交代最後一件事:「你先打電話通知霍布金斯再準備吧,最後幫我拿這兩天的報紙到交誼廳,晚餐前送來。」
看來謝爾是有意要留芙爾菈一段日子,為了不要佔用配給梅琳用的各種資源,所以才準備衣服給貌似與她同齡的芙爾菈,除此之外又安排晚上要跟謝爾一起吃晚飯,看起來很特別的待遇,不過因為芙爾菈是客人,又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連一般身分都沒有,所以才好像有點特別。賽巴斯欽收到命令,行完必要的禮,就離開他們往大廳一側的旁門而去,同時僕人們收拾好行李也正好往樓下走,和上了二樓的謝爾、芙爾菈錯身,三個人退到走廊壁邊,讓主人和客人先行,當芙爾菈接近他們時,少年、女僕和廚師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這位少女。
謝爾才剛錯過他們,又轉過身來對梅琳說:「對了,梅琳。」
「是,少爺!請問有什麼吩咐?」梅琳迅速地挺起腰桿。
「還有菲尼、巴爾特,這位是將我從河裡救上岸的人,你們可以稱呼她芙爾菈。」
三個人聽了都露出不解的表情,他們可是把報紙上的新聞反覆看了好幾遍。
「咦,報紙上明明寫是皇家警衛隊救的不是……」
「反正事實就是如此。」謝爾深吸一口氣:「芙爾菈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你們至少要把她當一般客人服務,所以梅琳,」「欸、是!」梅琳中氣十足地應道。「妳可以馬上替芙爾菈準備洗澡用的熱水嗎?」
「好!可是衣服……」
謝爾上下看看芙爾菈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已經髒污不堪。「我有準備,不過先讓她穿她身上這套吧。」
「這樣的話可以先讓芙爾菈小姐穿我的衣服。」
「不,因為那是給妳穿的衣服。妳可是凡多姆海伍家的女僕,借別人穿或許是權宜之計,但妳自己突然要穿的時候怎麼辦?」梅琳一時之間無法回答,謝爾把話說完了,又扭頭往交誼廳走去:「拜託妳了。」
三名僕人巴望著主人和客人的背影,等他們都轉進角落後,三個人抓緊彼此的衣袖,驚喜得快要叫出聲來:「我的天啊!原來她竟然是少爺的救命恩人耶~!」
也不曉得是在興奮個什麼東西。
謝爾邀芙爾菈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後,就先道聲歉,說他必須要在晚餐前將剩下的報紙看完,然後便拿起夾在手中那張殘缺的報紙,翹起一隻腿,讀剩下的四分之一。芙爾菈在這短暫的空檔小心翼翼地欣賞交誼廳的擺設,彷彿她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打擾到謝爾,窗邊用長穗帶子繫緊的錦織窗簾似乎摸上去宛如天鵝絨般的觸感,每件木製的家具都有一層透明薄亮的光澤,保養良好,沙發的單色椅墊鬆軟潔淨,手把和椅背邊緣裝上作花葉繁複狀的金色鑲邊,一張軍藍地毯踏在她們腳下,沒有吃下石炭口吐火焰的壁爐就安靜地站在牆邊,上方掛了幅畫。賽巴斯欽在她盯著畫中那座沉入迷霧中的森林時送報紙來了,並說一個小時以後用餐,謝爾連看他一眼都沒,隨便應個聲,半窩在單人沙發椅上繼續讀剛到手邊的報紙。
下一個進入交誼廳的是梅琳,芙爾菈理理裙子,像個端莊害羞的小姐離開。客用浴室內充滿綿密溫暖的濕氣,梅琳笨手笨腳地替芙爾菈沖水,眼鏡鏡面又沾滿霧氣,看不清什麼東西,刷子掉的掉、浴巾撲錯位,芙爾菈幾乎是經歷了一場浩劫才從浴室出來,但是她覺得這樣很愉快,很像梅琳也下水陪她洗澡的感覺。
晚餐開始了,挑高的餐廳和發亮的銀器直叫芙爾菈頭暈目眩。
「芙爾菈小姐,束我冒昧,請問您會使用餐具嗎?」
芙爾菈緊張地狂搖頭,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是用手撕開食物。賽巴斯欽指指餐具為她解說:「首先呢,請您使用餐具時由外而內取用,每用完一道菜換一副刀叉。喝完湯後將湯匙和刀叉並放,餐巾放在腿上,如果餐具或餐巾掉到地上,可以等負責服侍您的梅琳換上新的……」
晚餐進行到一半,謝爾沉住氣很久了,終於針對她的遭遇提問。
「芙爾菈,」不是謝爾沒禮貌,回程前少女再三請他別加上『小姐』。他裝做若無其事,斜切著牛排的一角:「妳那個痕跡……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痕跡……這個嗎?」芙爾菈放下叉子,伸手去摸脖子。她想了想回答:「大約兩年多前吧。」
謝爾還在考慮該怎麼問下去,他將食物連同盤邊的細切生洋蔥混馬鈴薯絲插起,送入口中。他正斟酌,芙爾菈主動說:「那是某個很冷的冬天,我睡在曼徹斯特(Manchester)一處可以避風的街角,等我醒來……就變成這個樣子。我想應該是那天吧!我沒有覺得痛或是不舒服,或許是留在身上很久以後我才發現……」
「曼徹斯特?」謝爾驚訝於她流浪的範圍:「妳這麼到處走,什麼危險都沒遇過嗎?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女孩子獨自在外還能平安無事,不太可能吧。」
「我也不知道,也許運氣很好吧?有時候會有危險,但我都逃過來了,可能有神在保佑著我吧。」芙爾菈沉下臉,然後她像是要趕走這份陰沉笑了笑:「不過我可不是誰都不認識喔。」
「其他的流浪少女或是哪家好心的僕人嗎?」
「嗯,他是僕人。」芙爾菈的精神似乎為此振奮起來:「跟你們一樣住在倫敦,雖然我們不常見面,可是他們人都很好,是我拜託他和他的女主人送我到萊伊的。」
「妳去萊伊做什麼?」
「繼續流浪啊。」芙爾菈回答。
謝爾不說話了。他趕緊朝下往吃得差不多了的餐盤看去,掩飾忍不住瞪向芙爾菈的雙眼。這個少女似乎沒有蓄意說謊,而且她需要說謊嗎?因為這名少女的眼神非常澄澈,讓人無法發堀可能藏匿在深處的內心闇暗。這個少女跟他不同,沒有遭遇過屈辱,不過從她的說詞還是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這份臆測也是來自於他沒來由的直覺。
還有那串烙印孔是怎麼回事?隱藏在他身上的那塊醜陋烙印就像是替家畜編碼一樣被玩弄、宣示慾望的主權,如果真的受過那種苦痛,她不可能笑得如此漂亮自然。
如果曾經待過充斥著恐懼、絕望與地獄的籠子,是的,不可能有那種眼神和笑容。
抱持著這種心情,謝爾暫時不再追問什麼,就這麼保持沉默直至晚餐結束。
晚餐後,霍布金斯小姐抵達凡多姆海伍大宅。
「三箱!」妮娜‧霍布金斯握緊拳頭,編起辮子的紅髮往空中一甩:「我可是精挑細選了三箱衣服啊!這真是太棒了!連那個腦袋像石頭的執事都說小伯爵的客人長得有多可愛!啊啊!我可是把我全部的寶貝都塞進來了呢!帽子、手套、鞋子我也都準備了,鞋子太佔空間我還另外裝了兩箱!其他的配件有整~整一箱!快!客人呢?客人在哪!」
被她說腦袋跟石頭一樣無趣沒格調的賽巴斯欽就站在她身後幫忙提行李,他嘆了一口氣,這位小姐一點都不曾變,人類對某些事物的熱情好像比起惡魔對靈魂的執著還更過。
「小伯爵指的是誰啊!」謝爾立刻從著衣間的沙發上彈了起來,這名裁縫師實在是太吵了!「很晚了趕快替她選完衣服啦!」
霍布金斯一眼看到坐在謝爾身邊的芙爾菈就知道她是誰:「就是妳!太棒了太棒了!果然是個超~級美人胚子!」根本沒聽到謝爾說的話。
「唉。」輪到謝爾嘆氣。賽巴斯欽放下霍布金斯帶來的東西,向他提點:「少爺,今天要先早點休息嗎?」
他們邊講邊把芙爾菈和女裁縫師留在著衣間,霍布金斯的聲音高得連厚重的木門都關不住。「休息?還早呢,我要到辦公室一下。賽巴斯欽,把到目前為止蒐集過、所有和黑魔法相關的資料都拿到那邊去。」
「您還要工作嗎?」賽巴斯欽皺皺眉頭。
「查些東西而已。從明天起三天拒絕見客,已經安排的推辭掉,你處理一下。」
「是。」賽巴斯欽應道。「少爺您真有精神,看來是我太過擔心了。」
芙爾菈身上的奇怪秘密就這麼讓本來精神萎靡不振的謝爾變得如此積極,這跟復仇有關,也跟他培育一枚粹練靈魂的目的有關。老實說,賽巴斯欽很滿意這種發展。
「不愧是我的主人啊。」他又笑道。
「少囉唆,快去做。」
賽巴斯欽很為主人感到自豪,但瓶頸馬上來了,這堆資料其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謝爾看了一陣子,摸摸額頭。
「不行。」他自言自語,把手中謄寫成一份又一份詳細記載魔法陣和秘密宗教組織的關聯性文章丟到桌上,考古性質牽連了惡魔學、魔法研究、地下拍賣會和異教徒兇殺案的備分檔案也堆成一疊,資料已經快蓋住整個桌面。
「這個也沒關係。」謝爾掀開另一紙本,上面畫有六角形的星陣。「……都不怎麼像。芙爾菈身上的烙印都比這些複雜太多了。」
賽巴斯欽倒了一杯中國茶,遞到謝爾手邊。
「她身上到底是有多少個那種烙印啊……」謝爾又翻開記載英國歷史上所有兇殺案的資料,他拿起茶杯,盯著一張張的資料,緩緩用湯匙攪拌杯底。
突然間,他瞥見其中一份令他心情頓時複雜、些許感傷的舊檔。開膛手傑克連續兇殺事件的始末,頁數有好幾張,以凡多姆海伍化身為『女王的看門狗』的角度詳細累積的資料,包含新聞的剪報、蘇格蘭警方的處理過程、謝爾處理事件時所採用的第一手資料,例如妓女名單和嫌疑犯的名單。呈報給女王的紀錄版本不會留在謝爾家。
紅夫人──安潔莉娜阿姨的名字就在其中一份嫌疑犯名單裡,他翻開那張紙,最初步的嫌疑犯名單,一共有三張,字跡密麻。他露出一絲有那麼一點落寞的眼神,掃過一列列對現在不具任何意義的名字,來到第二張末端時,謝爾忽然看到了什麼,移到嘴邊的茶杯被他猛然摔回桌上,發出鏗地一聲脆響。
靜待於桌邊的賽巴斯欽臉上浮現了笑意。
布蘭榭!安娜蘇雅‧布蘭榭在嫌疑犯的名單上出現過?他不可置信,一摟濃艷墨黑又帶著暗香的色彩飄進他的心裡,可是感覺卻相當冰冷。
「您終於想起來了嗎?那位女士從最初的篩選就被淘汰,和紅夫人等少數人一起被過濾掉。」
「……賽巴斯欽,你確定他們不在場證明時有見過她嗎?」謝爾的額頭冒出冷汗。
「不,我當時沒見到她,她不在國內。有些人傳聞她可能跟黑魔法研究有關,但是沒有任何相關活動的證據,而且其他特徵跟案件的偵查方向不符,不在場證明也沒有問題。」
「她住哪裡?」
「倫敦。」
對,橫死在會場的高帝耶爵士也住倫敦。謝爾往後靠,陷入椅背。他回想起晚會時布蘭榭對他說的話,當時以為那個女人是對凡多姆海伍家這幾年的重振看不順眼的無聊人士,故作優雅地賣弄虛玄,只不過想玩弄一下他。可是這份名單攤在他眼前後,謝爾就不得放棄昨天的感想,她像隻貓一般輕躡著腳來又輕躡著腳離去,那麼做到底有什麼特別意思?
「她……難道……」謝爾望向他的執事,眼裡透露出他所猜想的,因為倒映在他眼裡的就是他認為的答案。
「不,她不是。她是人類。」賽巴斯欽回答,聲音穩穩落在謝爾的眼前。
「……」謝爾好一陣子才能低下頭去冷靜冷靜,他下意識摸向佩帶在拇指上的戒指。
「不急,這件事先擱下。」賽巴斯欽聽到主人那麼說,就更仔細聽他怎麼說。「以芙爾菈的事為優先。賽巴斯欽,這是命令,明天去把她的烙印畫下來,我會負責跟她談。」
「我……去畫嗎?」
「你這個傢伙哪會在意這種事啊。」有很多原因不能叫梅琳去做。謝爾露出食指在茶杯旁輕敲桌面:「我知道芙爾菈有點怕你,我是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是你還是對她好一點,免得把人家嚇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謝爾覺得賽巴斯欽接受命令的時間好像晚了幾秒。他的執事彎下腰,單膝跪在他面前。
「是,我的主人(Yes, My Lord.)。」
備註:沒有錯的話,現代一般公寓重新整修的裝潢費大概就有一萬英鎊左右,換算現代匯率是美金一萬五千、台幣五十萬。
後記:
真‧超宇宙級破壞狂三人組。
就是指這三個僕人。
就個性我喜歡巴爾特,變身後喜歡梅琳,能力喜歡菲尼。
希望故事後面也能出現適合的對象讓他們發揮發揮那驚人的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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