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和專屬於他的公主在萊伊更靠近內陸的邊城舉辦晚宴,他們籌劃得比事先能猜測的還浪漫開放,所有貴賓整晚都可以在燦爛的星空下跳舞和享用美食。
落地大窗外的天色很亮,雲層稀薄,陽光不如下午刺眼,空氣的味道也改變了,就算在旅館中也能感覺得到。賽巴斯欽突然停在舖著猩紅色地毯的走道上,往外望去,這裡是三樓,他的目光越過十字縱橫的窗架,落在停駐在圍牆下邊的雙頭馬車,每座馬車前都坐著穿著宮廷白衣的馬夫,左肩到右胸橫掛了兩道銀鍊。他也摸向腹前的銀鍊,取出口袋裡的懷錶,看了一眼分針的位置,就把錶蓋闔起,轉身離去。返回房間的途中,地毯兩側的房門被僕人和推車弄得十分不安寧,房內主人的聲音從開開闔闔的門縫後傳出,他們都在為晚宴做最後的準備,就像忙碌的戲院後台一樣,只不過更優雅從容許多。不同的門縫還散發出不同的氣味,各種高級香水、曬過太陽的綿墊、刺鼻的墨水、清新的乾草味……有的房間竟然還彈出鋼琴聲,一首即興不合拍子的孟德爾頌,伴隨著男人粗獷的大笑。真有閒情逸致啊,賽巴斯欽這麼想,不是想獻給這對甜蜜的皇室佳偶,就是想取悅停留在他房內的女人,不管是不是那男人法定上的妻子。當他不帶感情的下完評語以後,他主人的房間門號就出現在眼前。
賽巴斯欽進房,坐在床上的謝爾剛好看到經過他身後的旅館服務生,服務生單手提著大大的皮箱疾速路過。
「似乎多花了一點時間呢……我就來替您換衣服。」他立刻對謝爾說,剛才被一通電話叫到大廳去,讓他不能早些時間幫少爺換上晚禮服。電話找的是少爺,一通來自倫敦的電話,服務生前來通報時,他才剛叫醒謝爾,睡眼惺忪的謝爾聽到消息有整整三秒鐘沒有任何反應,因為他正忙著做扭眉咬牙的表情,忙得沒時間回話。
「請少爺記得再找個時間回電給索馬大人。」賽巴斯欽從衣櫃裡拿出晚宴要穿的禮服,來到床前替他解開睡衣。謝爾打了個喝欠,小寐一下讓他精神變好了很多,他揉揉眼睛:「果然又再吵怎麼沒告訴他、帶他來玩的孩子話了吧?」他抬起手臂,脫掉一邊袖子:「真是。這又不是一般婚禮,他雖然是王子卻是偷偷來的啊,連女王都沒親自去參見過……海因里希親王也是一兩個月前才回到英國,大概也不認得他吧,邀請名單是親王親自選的,在英國貴族圈的知名度又沒比劉高。不過要是他坳起來我看我也……」
謝爾忍不住抱怨,賽巴斯欽低著頭、看著一顆一顆穿過衣孔的銀製鈕扣說:「多花點力氣回絕,這樣嗎?」
「嗯?」謝爾已經開始穿鞋,下午踏過青草的那雙收進行李箱了:「對。」他說。
即使要幫謝爾綁好眼罩,賽巴斯欽還是得彎著腰,眼罩遮住失去瞳孔的異色右眼:「雖然這麼說對索馬大人有點抱歉,但我也認為這樣很好啊。」他一手抬起謝爾的下巴,力道有點粗魯:「少爺最近有點太過勞累了。」他調整好謝爾的眼罩,著裝完畢。
「朋友的用途之一就是可以調劑身心,但對少爺來說,有嗎?」
「……你夠了沒。」
「所以我希望你能真正放鬆,婚禮都過一半了。」賽巴斯欽微皺眉頭笑道。謝爾緊盯著他,心想這傢伙哪裡希望他真正放鬆,注意吧,他一直都說放鬆、放鬆,但沒有一次期待他能得到快樂。就算有,也知道謝爾不屑這種祝福,既然如此還要暗中強調真是欠揍。
謝爾的生活重心大致上有兩條,玩具零食公司的營運和接受女王的密令,剩下的一成才是交際應酬,其他將近九成都是工作、工作、工作,沒錯,他最近的確需要適度的休息,可是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變得有點心急,這是周期性的現象,如同季節轉換,好心情開心,壞心情煩悶,很多人都會這樣。他知道自己也有這種情況,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可不經意嘆氣的動作會極劇增加,活像個小老頭似的。這下,他在走廊上吐了口氣,賽巴斯欽手拿謝爾專用的手杖,斜眼投向小主人的頭髮,一頭深藍色的頭髮,不就是代表憂鬱的顏色……
走下二樓連接一樓迎賓大廳的樓梯,賽巴斯欽注意到上方二樓的廳上內廊出現一隻朝著他們頭頂揮動的手,謝爾也跟著注意了,他往上看,沒看還好,定睛一望,兩邊鞋底差點黏住地:「劉?」
劉正在對他們猛揮手,瞇瞇眼和咧開的嘴,披著一身織金紋的綠長掛,一邊腿斜抬在欄杆上,隱沒在內廊尾端的盆栽陰影前。謝爾還睜大眼瞪他時,他雙手藏在袖子裡,慢慢從二樓走到一樓,大廳正中央巨大的水晶燈照亮他的臉,雖然他只要笑起來就像自個兒在發光一樣:「哎呀,伯爵,我就知道監視大廳就一定能看到你,你過得還好嗎?」
「什……什麼過得好,你在這裡幹嘛?」謝爾問,這個人出現通常不會帶著什麼好事。劉感到有點失望:「我跟伯爵一陣子沒見了,關心一下嘛。最近生意忙啊,新的管道要到處打通,要不然我想盡辦法也要來玩玩啊。」
「這樣啊。」他還是沒說來這邊幹嘛的,從倫敦過來打招呼,然後又馬上搭火車回去?「你沒接到招待信就快離開,一個中國人突然出現很可疑你不知道嗎?」
「嗯,沒錯!我很可疑,所以我只能待在大廳和會客室,」他偷瞥佇立在廳堂四端的皇家派遣警衛,以及隨處可見的旅館服務人員,然後快速把臉湊近謝爾耳邊,不忘伸手遮住嘴型:「我是來送鴉片的,好吃迷人的甜點,對吧?」
謝爾聽了以後不再吭聲。
「喔,那好。你快回去吧,是倫敦還是哪裡都行,總之不要落人口舌。」
「早就落人口舌啦。」
謝爾惱怒,通過大廳的貴族和他們專屬僕人愈來愈多,他只想趕快上馬車:「到底是誰準你進來的啊?引蛇入甕……我的意思是說你被愈少人看見愈好。」
「甕裡的兔子嘴饞我不能不送點飼料過來吧。現在反而可以用會客的理由正正當當在交誼廳送貨,真好,不必從充滿菜味的後門,嗯,我更想來玩了。」
貴族再怎麼經過精挑細選也還會發生這點破事,其實謝爾也沒期望現實的貴族能真正高尚到哪去。他扶扶額,不得不再客套幾句。
「剛你說在忙工作,你打算在附近開新店?」
「哈哈,還沒還沒,我只是把貨物的通路弄順一點,身邊帶了很多錢,一下子就全不見了,可是往後一定能賺回更多。」劉從袖裡抽出一張面額一英鎊的綠色鈔票,親了一下:「但是我還是比較想參加婚禮,希望以後至少不能錯過伯爵的婚禮。」他朝門口走去,把那張鈔票賞給一名正巧路過的僕人:「我要回倫敦去啦,過幾天等你分享趣事給我跟藍貓聽喔,伯爵大人。」
拿到鈔票的僕人一頭霧水,不過竟然沒有一絲猶豫的塞進自己的口袋,和他走路的姿勢一樣俐落。謝爾目送劉離開,直到他消失為止,賽巴斯欽的眼睛順著僕人的背影上樓,他轉過頭,男僕輕快走過內廊,拐彎前碰到另一名站在欄杆後合身窄裙的優雅女性,她面朝大門,看穿著應當也是某位貴族的侍從。女侍對男僕沉著點個頭,雙方都向彼此短暫行禮,看來兩人認識。
賽巴斯欽不動聲色望著女侍,女侍也看著他。然後女侍收回目光轉進男僕彎入的走道。
謝爾下了馬車,會場很大,也因為邀請名單不長顯得特別寬敞,一座小館在他眼前,從屋內發出金光,小館前有片十分廣大的空地,刻有天使的噴水池坐落於小館前端,天使一身象牙白的純潔顏色,一共四名,面貌相似,互相擁抱纏繞。樹林圍繞周邊,一條小河淙淙流經空地,是某條通往英吉利海峽的大河支流。
首先進入晚宴現場要進行社交,抵達的人們一身閃耀地在通向無名小館的磚道上走動交談,等待晚宴的主角。過沒多久親王就會挽著新娘出現,主持過婚禮的神父就會替神送上祝詞,還有皇族的親戚、來自德國的特別貴賓,歌唱、吟詩,至於宣誓早就在婚禮時完成,結束以後新婚的夫妻輪流下場交際,對上前而來的貴族握手、寒喧,某些節目和下午的婚禮主場沒有兩樣。天空逐漸暗沉,好像有一面灰藍的紗緩緩從高處降下,掛在週邊樹林用來標示警衛界線的燈泡掛飾垂吊在樹枝上,星星似乎提早光臨了晚宴。
過了幾分鐘,就算謝爾不喜歡,他也跟很多人交談過了,而且表現得比某些大人還好上幾倍,一些人對他提示生意上的可行之道,老實說他有點感激他們主動點起,這也是他參加的目的之一。
年老的詩人阿佛烈德‧丁尼生男爵是來場的文人之一,掃把般散落在臉旁腦後的白髮似乎很容易掉落斷裂,雙眼灰濛。他是桂冠詩人,創作出無數令人驚嘆的詩歌,但是他沒有出現在祝詞名單之內,只是一個人坐在邊座靜靜傾聽會場的聲音。謝爾走來看看他,男爵見到他的手杖,笑了笑:「這把柺杖應該給我用才對。」
老人很疲倦,謝爾覺得他親切,就省下應酬話:「對男爵您來說太短了。」
「你是?」
「謝爾‧凡多姆海伍。」
「喔~就是你。」老人略微驚訝的表情不知道代表哪種意義,他稍微轉過臉,想更看清謝爾:「年輕人,很好啊。我有過你這個時候,也有過親王的時候,現場似乎沒人比我老呢。」他又看了眼賽巴斯欽,嘀咕:「這位也好年輕,可惜我已經寫不出任何東西。」
賽巴斯欽大概在心中竊笑吧,他比桂冠詩人老了好幾百歲,但他誠實地笑,讓丁尼生以為他接受了讚美,反正除了少爺誰也不知道……應該。
「你有雙奇怪的眼睛,血紅、還充滿奇觀,」丁尼生舉起手一揮,像在潑灑墨汁:「我該用什麼詞彙形容你的眼睛?算了,我剛說過,反正我再也寫不出任何詩來。」
塞巴斯欽判斷詩人是在說他的眼睛筆墨難容,還是一種稱讚,他回道:「謝謝,讓您這樣一位詩人形容我的眼睛,我……」這時謝爾插嘴:「請問奇觀是什麼意思?」
賽巴斯欽默默一笑,閉起嘴,退下身段。老詩人說:「你們真的想知道?」
「我也很想知道呢,丁尼生男爵。」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從人群中走來,充滿自信又大膽。她一身黛黑的無袖緊身裙裝,寬大的半透明帽緣和帽身都是黑的,光裸的白皙雙臂穿上長版蕾絲手套,緊身裙裝上佈滿複雜細膩的蕾絲,從套頭的脖子領口延伸到裙子底邊,蕾絲紋路來到裙底又變成浪花,一枚枚小紅寶石排鑲於蕾絲下頭,是除了黑色以外其他的顏色。她也各戴了一串紅色的耳鑽,墨黑長髮斜挽在後頭,還有,眼珠子是綠色的,第二種顏色。
女人眼神炯炯,嘴角的笑意不知道讓謝爾想起了誰,第一印象倒不如說像貓?她依然是個美麗的女人,帶有前衛風采,還不失禮數:「你好,凡多姆海伍伯爵。」
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名僕人,黯淡、蒼白、纖細,長滿一頭稻草色的蓬鬆髮根。她們兩個站定,謝爾和塞巴斯欽轉過身來,有一秒剛好處在正面相遇的剎那,謝爾突然之間發覺一絲相當微妙冷冽的氣氛竄入兩對人馬之間,在他頭頂上的三名大人快速地打量過對方,賽巴斯欽、黑衣女人以及她的男僕。他也轉動眼珠看著女人、僕人,不覺得哪裡有異,賽巴斯欽表情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他進一步詢問:「不好意思,女士您是?」
謝爾真的不知道她是誰,女人開口,那個氣氛就瓦解了:「我是高帝耶家千金的家庭教師,請稱呼我為安娜蘇雅,安娜蘇雅‧布蘭榭。這位詩人我已經拜過禮了,您好,第二次幸會。」
「妳好,安娜蘇雅。」詩人的記憶力還很清晰,雖然他冥冥之中覺得一腳已經踏入棺材:「血紅色一般來說都是形容冰冷的紅色……我只說到這樣,你們想繼續談論文學嗎?致詞快開始了。」
詩人咬著指甲,彷彿神經質的老人害怕死去,眼神注視遠方。安娜蘇雅凝視謝爾:「你的眼神變了很多。」
謝爾知道高帝耶,但很確定他不認識她,完全不認識。「咦?我們……」
「三年以前就認識你的人都會這麼說,你的眼睛遺傳自母親,也像父親遺留下來的寶石。為什麼男爵只願意說你的執事眼睛才像一場奇觀?」
突兀插入關於已故父母的話題令謝爾沉默不語,也讓他喪失一半以上的善意。
「……我很失禮,對吧?區區一名家庭教師,連爵位都沒有,是不能對伯爵說些什麼的。」她低下頭,寬邊帽沿擋住他們的頭頂。「但是我真的很喜歡看到像伯爵這樣的眼睛,顏色也很漂亮,不過還有其他的,」她伸手摸向裸露在外的單眼,謝爾的左眼,手指輕壓在皮膚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才能讓你有這種眼神呢?」
謝爾一驚,女人冷艷的臉龐靠得很近,他差點推開她,但女人就像貓,輕輕退開:「看,我真失態……」她不等謝爾反應,轉身離開:「我們不應該留在這裡了,走吧。」
於是她走掉了,僕人只是淡淡望著他們,也或許是其中一人,不發一言,也走了。
「什麼?她們是誰啊?」
這時謝爾才感到氣憤,賽巴斯欽抱持著些許興味:「布蘭榭這個姓名我有點印象。」
「我不知道!她們肯定沒有在名單裡。」
「哎呀,少爺,您在意氣用事嗎……她在另一份名單出現過。」
謝爾孤疑地望著他的執事,「哪裡的名單?我手中目前只有這場婚禮的名單。」
「您那麼快就忘了嗎?不過我認為現在就算知道了也不重要。」
「你不肯說我怎麼會知道?」
「您可以用下命令的方式,要求我,不是嗎……?」
「我不想用命令來命令你做這種小事。」謝爾以為自己在繞口令:「算了,我早晚會想起來。」
「是。」賽巴斯欽笑道,身旁的老詩人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似的,還是出神地望向遠方,夜色終於完全轉暗,致詞節目開始。
但是謝爾更沒有心情觀看致詞典禮,他的眼神冰冷,賽巴斯欽大部分時間都望著主人。人群聚集,又散開,執事湊向謝爾肩膀:「少爺,請移往邊場吧。」此時此刻的謝爾需要迴避人群一下,當謝爾要走開時,他又瞄見下午的神父,年輕的那位神父,他獨自站在不遠處,其他溫特波頓家的人都在哪呢?人潮稍微退去,他才看到他。謝爾只是和神父交會眼神,擠出一絲笑容,轉身就走。
晚宴有自助式美食,他一口都不想吃,小館內有可供休息的小房間,但他不想悶在屋裡,這場婚禮甜膩得過頭了,走到一半,他差點要吐。賽巴斯欽從後扶住謝爾的肩膀,有點擔心,以為他的身體又會不小心發病:「少爺,您還好嗎?」
「沒事,我想停在這裡一下……」
「等明天回倫敦,稍微休息一陣子如何?」賽巴斯欽說過,他認為謝爾最近太勞累,『那個事件』和『別的事件』,接二連三的都讓謝爾的精神和身體受過磨損,所以並不是故意抓弄他的話……雖然也有一點那種意思在。謝爾深呼吸幾口氣,這裡人太多,他不能倒下,「別說傻話,今晚過後行程只會變多……」他還硬逞強,賽巴斯欽反手擦擦他的臉,看著他,語氣更為低沉溫柔:「請等一下,我去拿水。」
可惜謝爾沒聽到賽巴斯欽的話,他已經在邊場,離河岸不遠,樹林間的燈泡閃爍光芒,他抓緊手杖,眼神有點發茫,他閉起眼,黑色的漩渦在眼前打轉。這時有個身影挨近了他。
會場竟然沒有準備水,賽巴斯欽有些驚訝,有的話都是參了點酒或水果的飲料,不行,他的少爺需要的是乾淨的水,這不是皇家等級的婚禮嗎?太疏忽了。水的話只有在小館內才有,好吧,可以順便準備一條毛巾,但動作要快,少爺的位置離小館有段距離,途中他遇到過好幾個白天見過的先生女士,他一一不忘回禮,這段路怎麼愈變愈遠啊?
等到他從小館出來時,他的回程被最不能硬闖的人給擋住了,海因里希親王和伊蓮妮。新人換了一套搭配夜色的禮服,正在一桌擺滿佳餚的餐桌旁聽取貴族們的話語,大家一陣一陣地笑,海因里希親王人際關係良好,回國照樣如魚得水,英姿煥發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桌子後的一名肥胖男人斟滿他的空水晶杯,笑得滿臉通紅,神態病弱的婦人站在一邊,珍珠白的直髮很濃密,厚厚覆蓋在頭上臉上,出奇地美麗,即使她已經四十歲,削瘦的臉頰上那對神秘的紫色瞳孔,讓她浮入人群之後,好像不是世間的人物。她就是溫特波頓家的女主人海瑟‧懷萊特‧露易絲‧溫特波頓,旁邊體型福態的是霍克公爵,除了坐擁佔據了英國各地的紡織工廠事業,其他都不値一提。溫特波頓的當家還是不在她身邊,而是她的大兒子,謹慎安靜的洛拉斯,他也喝著紅酒,看上去比午後還高興。
桌上有塞滿起司的雞肉餡餅,肉桂、茴香的味道從別道料理飄散出香味,甜甜的櫻桃醬配奶油鬆塔擺在一疊疊的白盤上,煨豌豆加入了碎肉,還有灑滿堅果的薄派,焦糖的香氣很重。海瑟夫人的臉色有點凝重,她強顏歡笑,不太自在,賽巴斯欽拿著東西飛快繞過人群,這名夫人的出現雖然會驚豔當場,可是無法帶來歡笑,他想。海因里希親王在說海瑟的優點,她臉紅了,尷尬地笑。
海瑟夫人另一邊的男人正慢慢吞入櫻桃奶油鬆塔,上頭有一粒粒的糖,又喝了一口酒。他是高帝耶爵士……就是家庭教師布蘭榭女士學生的父親,老實的男人,不太有衝勁,但很有毅力,有時會有驚人之舉。
咳。他咳了一下,高帝耶爵士又喝了口紅酒,想聽拋轉在大家之間的話題,話題肯定有趣,每個人都在笑,咳。他又咳了一下,只有他沒有在笑,沒什麼人注意到。咳、咳,咳!終於有人注意了,大家的笑容凝固了,傳染了人群。
賽巴斯欽不得不停下來,所有人在尖叫,爵士吐出血,不是紅酒,血的顏色沒有寶石般的光澤,從他扼住喉嚨的嘴中大量流出,染紅了白色的桌巾。
女孩拍了一下謝爾的肩膀,謝爾嚇了一大跳,他看到人,虛弱地閉起眼:「莉西……」
「嗯?謝爾,你不舒服嗎?」
伊莉莎白穿著最熱情的紅色禮服,她很心急地問,謝爾別開頭。
「不是生病啦,妳不要擔心。河邊的水氣讓我比較舒服……」
「嗯……」伊莉莎白看看四周:「賽巴斯欽呢?」
「他不就在……他不在嗎?」
謝爾抬頭向四邊亂轉,「賽巴斯欽?」他在找賽巴斯欽,此時不遠處掀起一陣笑浪。
「謝爾!」伊莉莎白向前牽住謝爾:「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不是嗎?你都要跌倒了,真的不要緊?」
「我會自己站穩……」他別開伊莉莎白的手,伊莉莎白皺皺眉,突然想到白天謝爾借她的手帕,她已經洗乾淨了,於是說:「啊,謝爾,你等我一下!」
她往河岸邊走下去,謝爾看到她這樣,顧不了頭暈什麼的,怕是她掉進河裡,河川有點深度,或許有危險的暗流。「莉西,不用去……很危險!」
「沒關係,有皇宮守衛在旁邊,很安全。」謝爾聞聲看向旁邊,的確有穿著禮服搭上披風、別著勳章又掛著長劍的侍衛站在附近。伊莉莎白捏起手帕一角,小心翼翼地放進河川裡,手帕的顏色變深後,再撈起來擰乾。
「舒服嗎?」
伊莉莎白用謝爾借她的手帕幫他擦臉,謝爾望著她,沒有阻止,他用疲累的語氣道謝:「嗯,謝謝妳,莉西。」
伊莉莎白開心地笑著。
然後,謀殺就在此時發生了。
尖叫劃破夜空,搗碎了現場的喜氣。
高帝耶倒地抽绪,霍克男爵瞪大了圓眼,海瑟夫人驚嚇過度,幾乎也倒在地上,杯盤破碎,驚恐蔓延席次,附近的人不可置信地往後散去,有人死了,就當著新婚的皇儲面前!
「這……」
伊蓮妮緊抓住丈夫的胸口,海因里希面色死灰地瞪著屍體,將新娘抱在懷裡,皇家警衛沒幾秒就圍上前來,將王子公主護送走。
「是誰殺了……」
「有人殺了高帝耶爵士……」
彷彿是回應這個猜測,皇家警衛隊長帶人站向前去,擋開人潮,但是他看了看離高帝耶爵士最近的幾名貴族,被洛拉斯攙扶的海瑟夫人嚇得嘴色慘白,她一直看著倒地的屍體,淚水在眼框內打轉。
皇家警衛隊長舉起手要抓海瑟夫人纖細的手臂,身後的屬下也將霍克公爵架了出去。
「夫人,原諒死亡把妳嚇得不輕。」他使勁一拖:「但請先跟我走,可以嗎?」
此舉激怒了洛拉斯,他一把抓住領隊的手臂:「不可以,我母親不是兇手!」
隊長很冷靜,近乎無情:「我在旁邊看得很清楚,您人也在爵士身邊,得跟我們一起來。」
許多人在賽巴斯欽身旁奔跑擁去,他也跟皇家警衛隊長一樣冷靜,但毫無表情。向晚從旅館出發前看到了男僕與女侍者也淹沒在人群當中,他看到女侍者撥開擋住她的肩膀和手臂,來到海瑟夫人身邊,男僕端著小盤子,上頭放著倒擺的空杯,繃緊臉望向兇殺現場。
「夫人,您還好嗎?」女侍者戴著別緻的方框眼鏡,她蹲低看著驚魂未定的海瑟。
「我、我……」海瑟顫抖著嗓音,哭都哭不出來:「派絲,這太可怕了……」
「洛拉斯公子,我們一起跟隊長走吧。」女侍者說。
洛拉斯不發一語,臉色凝重。他們都讓皇家警衛左右護衛,領向小館。
然而這時候不遠處又傳出另一個哭喊聲,賽巴斯欽一驚,那是從……
伊莉莎白的笑容消失了,因為身後的筵席有人尖叫,「……發生了什麼事?」謝爾走到後面去,人潮頓時往他們的方向推擠過來。
「謝……」伊莉莎白瞪大眼,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謝爾才往前走幾步,驚慌失措的人潮沒有注意站到後邊的謝爾,無法立即反應的謝爾只好再後退,一只尖銳的石頭滑進謝爾的鞋跟,他重心不穩,旁邊剛好是離水面有些差距的矮地,於是整個人跌進河水裡。
一旁的護衛發現事情不對,但來不及了。現場一時太過混亂,伊莉莎白哭喊著,卻沒人聽到,但等到別人都發現這件事時,謝爾嬌小的身體已經消失在湍急的河面下方。
「謝爾!不要──謝爾!」
伊莉莎白甚至想跳下水去救謝爾,白金護衛已經將她帶離河岸,她不斷哭泣。
「伊莉莎白小姐。」
「賽、賽巴斯欽!」
賽巴斯欽回來了,但主人消失無蹤。他盯著河面,一直沿著河流看去,耳邊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還有伊莉莎白的啜泣聲。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有個小孩子掉進河裡。」
在還有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伊莉莎白邊哭邊拭淚:「賽巴斯欽、賽巴斯欽……謝爾……謝爾他!」
「是,伊莉莎白小姐。」
賽巴斯欽又喊了一次她的全名,而且注入更多模仿來的溫柔。他望向河川消失在一端的末處:「我會把少爺平安無事的送回來,一定會。」
備註:自創角色或配角的英文譯名,僅羅列自本章首次出場的人物
阿佛烈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高帝耶家(Gortier)
安娜蘇雅‧歐瑟拉特‧布蘭榭(Anna-suya Ocelot Branche)
海瑟‧懷萊特‧露易絲‧溫特波頓(Heather Violet Louis Winterbottom)
霍克家(Fork)
派絲諾芙‧貝哲爾(Parthenope Bas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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