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姬──
在戰國的歷史上,戰場就好比修羅的地獄之境,在其中流血哭喊的,是失敗的戰士與無辜的平民。某個武士要是能在戰場以一擋百,甚至留下一個名字就可令人聞風色變,很可能就會冠上『鬼』的稱號。
慶次當然知道這回事,最出名的就像是織田家的鬼柴田、森長可鬼武藏,
德川家的鬼之半藏、井伊的赤鬼,島左近鬼勝猛、薩摩的鬼島津,還有四國長宗我部元親的稱號鬼若子等等。
在這些人當中唯一是女性的戰場之鬼,就是最上家的公主,義姬。
最上義光的支援,成功地將上杉隊首尾截斷了,放棄長谷堂之後,兼續危機重重,之前被他們佔領的小城池,也依序被伊達與最上的聯軍奪回。現在最壞的情況,他們不是會死亡,就是被當作俘虜。
政宗的原意是把他們趕回越後即可,但也不反對打敗對手或活捉。以小十郎為首領的那隊已經跟兼續的隊伍接觸了,兵戎交錯,尤其是上杉軍分外緊張,雙方展開非常激烈的追殺與抵抗,或許是他們都得知景勝正趕往長谷堂,所以即使有點惶恐,整體的凝聚力還是相當高漲,誓死一拼的強烈鬥志,使前來阻礙的伊達軍吃盡了不小的苦頭。
小十郎對於趕盡殺絕當然會有強烈意見,他連合鬼庭旗下的部隊一致協議,盡量將上杉軍推出北陸勢力是為上策。不過,要是景勝這時候出現的話,這樣在曲折的山路間互相夾擊的戰況,會否像水道裡的暴雨一樣難以控制?
的確,上杉景勝的救援對兼續而言宛如一劑強心針,慶次的幾句話,也讓他回復到平時的冷靜。當他知曉慶次的殿後隊離他們愈來愈遠,到最後已經跟他們失去聯繫了以後,內心潛伏的不安終究衝破了名為冷靜的護蓋。
不……慶次他是絕對不用擔心的。兼續被三成戰敗的情報影響,稍微亂了分寸。不行……這不是平常的他啊……
兼續隨同他的士兵與敵人進入劍搏,無處宣洩的壓力全放到了寶劍之上,奮狠突圍。
……啊!
舉劍討敵之餘,兼續在士兵雜沓的亂戰中瞥見一道墨綠的薄影。小十郎的打扮深富南蠻風格,在人群之中極其突出,他也與他四目交接。
伊達主隊繼續推進了幾里,才又暫停下來。義光派來的使者也與政宗達成協定,這次的中堅隊伍主要還是以政宗率領的集合隊伍為主,進擊方面,就先讓義光他們去出手,其他伊達旗下已接下政宗發出的命令而先行的武將,則可毫不衝突地彼此協助。
放眼遼望,坡道與坡道間的地帶還是煙塵寂息。但是說不定樹林與樹林底下無法看到的地方,老早就發生好幾起大大小小的野鬥。政宗一逗留得久了,心情開始有點急躁,不過他盡量是選擇耐心等待。
再將焦點轉到政宗的舅舅最上義光身上。正值行軍的他接到了一項急報,還沒等急報傳完,人整個氣得發抖不已。待他終於把整件不算長的情報都聽完了以後,本來似乎是想直接破口大罵的,可是立刻想到這樣無濟於事、更犯不著遷怒他人,起伏連連的胸口隨著一手扯繩的馬匹不斷左右掉頭,又踏前踏後。義光很快就恢復冷靜,幾乎是變得不怎麼生氣了,他無奈帶點抱怨地低語:「我這個妹妹……到底是想怎樣?隨便調走我的兵不說,還擅自下決定……她有把我這做哥哥的看在眼裡嗎?」
急報的內容只有讓義光生悶氣的價值,因為整體上來看,義姬的任意妄為沒發展成無法預期的壞結果,與聯合軍的目標說是八竿子打不著邊也不至於,沒闖下大禍是該叫義光捏完冷汗好好慶幸了。
過了不了幾個時間,所有停止步伐的隊伍又繼續趨足向前。
兩個年輕人在四目交遞其後,無不因為猜出對方的身分而感到些許愕然,雙雙齊一地停住了手邊的動作。兼續出神得較久,他那張端正的臉龐底下有什麼東西快從底下蹦出來似的,身體還跟不上感觀的反應,斜斜地僵立在地。相較之下,小十郎沒有太多餘的激烈表情,他的劍甚至還沒出鞘,就在衝入戰亂時直接碰到了對手的領頭,他一身潔淨但質感高超的衣著,和他沉靜如磐石的氣質,說來也奇怪的,幫兼續立刻進入了該有的狀況。
鏗鏘一聲,小十郎腰帶下的細劍由於他肅然立正,發出微響。兼續這時回復了原有的自持,不禁暖了暖口腔,才沉沉道出:「恕我冒昧,您是伊達政宗的近臣,片倉小十郎景綱大人?」
「是的。」小十郎臨危不亂,微微低頭致敬時,那雙灰得發銀的瞳孔首尾不移地直對上兼續的:「兼續大人身為景勝大人的陪臣,我也不該失禮才是。」
過了一會兒,兼續更為慎重地回答:「嗯,……所言甚是。」
他把寶劍一擺,這代表了一種決心,既然臣對臣的都撞上了,雙刃交鋒無可避免。小十郎對之了然於胸,一面將眼睛順溜著兼續那把武器的純白劍身,一面要抽出腰間的細身長劍。
「雖然深深地感到無謂,但是,這塊戰場還是活的,還沒有結束。」小十郎有意無意地指設別的事情,但兼續的表情沒有顯著變化,他已經完全能鎮定住心底曾紛亂一時的擔憂了吧。「必須要執行主公的命令,我想兼續大人能夠諒解,平等交手吧……」
事實上,小十郎的確沒有急於爭功或非要兼續送命的心態,現階段他不想太仔細盤算可能的後果。可是也許是其中一個詞或某句話挑起了兼續敏感幽微的心情,他慢慢地將怒氣集中到眉毛之上,於是他眉頭索性一擰,突然對小十郎喊道:「小十郎大人!我是很尊敬你的……但是,這種違背義理的事,連你也會附和政宗的想法,阿諛諂媚一番嗎?」
兼續突如其來的慨然,使得小十郎有點訝異。他抽劍的動作才做到一半,就這樣一直盯著兼續看。他知道兼續的言詞是過於激烈了,但懂得他想表達的意思。
「所謂的違背義理……請問究竟是指何事呢?」小十郎不動聲色地反問回去。
這問題也讓兼續訝異了一下,他認為這是很清晰明白的事實了。正當兼續想繼續解釋時,小十郎先一步說:「兼續大人,在現在的場合下,沒有太多對話的必要。只要能貫徹主公給我的命令,對我來說,就是全部。」他拔出細長猶如銀針的精緻銀劍:「這就是我的義理,就是如此。」
細劍尖端朝向兼續直伸而去,兼續緩衝了自己的情緒,盯往那道劍尖,胸口一伏,又是穩穩地一沉,半是承認了小十郎的話。面臨決鬥,兼續的臉又更加平板了,讓人看不出來正在想什麼,但想必他的堅持是永不改變的。
「給我等一下!」
一陣威嚇的女聲驀然傳遍這座即時的戰場。兩人才同時要往前送劍,就這樣被干擾了。這邊的山道四處本來就是崎嶇裸露的坡地,高高低低,而且行路狹隘,小十郎和綱元聽從指示及早於此封鎖山道,就是要防範上杉軍的流勢,並且能在驅趕敵人上達到顯著的效果。兼續手邊的情勢是頗糟糕的,要是這陣女聲是上杉方的援助,恐怕是最好的消息吧!
很可惜,並不是上杉軍最期待的那樣,低地以上的一片小丘陵頂端出現一票為數不多的精湛士兵,穿的都是和樹木草地相近的綠花戰甲。可是既然情勢對伊達有利極了,簡直不到有一丁點威脅的程度,還有伊達那方的人士喊停呢?
方才發出喝聲的女人出現於眾人前列,小十郎稍微疑惑了一下,漸漸地回想起什麼,一點一點地被驚奇給剝落了。那個穿戴墨綠、胸口吊了條金麟長鍊的女人再度發聲:「那邊的,看在老娘的份上,就先不打了,行吧?」
她把斧槍擱在雙手交岔旁於胸口的手臂之內,等著他們的意見。兼續覺得根本是莫名奇妙,小十郎卻一直在拼命在腦海裡打撈記憶,剛剛那個口氣,不就很像是……政宗大人?
可能是小十郎專注得讓義姬都能稍加注意,她似乎是默默地哼了一聲,在一定的距離內先是仔細審視了小十郎一回,才說:「我記得你……你是景綱吧。」
「啊!」小十郎失聲叫出,他下意識地摸一把別著金環扣的領口,上面有九曜的家紋:「義夫人……」
兼續聽了這稱謂,頓時還是不太熟悉,不過他馬上就回想起鬼姬這名人物,與眼前這位女性產生了等號的連結。
「沒錯,是我,好久不見了。那個小鬼,現在應該還好吧。」
義姬外表看上去有點瘋癲,姑且不論有點脫離現實的問句,可是語氣卻滿有條理,一下子讓許久未見的小十郎和完全陌生的兼續感到非常不搭嘎。小十郎猶疑著不語,推想起義姬為何要提起政宗──她不僅極度厭惡還不願承認的親身孩子──的原因。
「不說就算了,我想還不錯吧。反正,馬上就能見到了吧。」義姬冷笑置之,眼瞳外張,像是一張嘴巴要把想要的東西全部收進眼裡似的。她好像真的完全不把兼續放在心上,連提都未提。果然,話語都還塵埃未定,又有一支軍隊逼近了。
「嗯,終於來了啊,可剛剛好的呢。」
那隻軍隊在義姬身後的寬廣平地上集合,最上義光趨馬來到她身邊,迫不及待地下馬,帶著盛怒走近她。
「義!……」
「教訓我會聽的,回城裡頭再說吧。」
先聲奪人的義姬白了哥哥一眼,義光的嘴唇在發抖。他直瞪著義姬,乾脆一甩袖地當作怒氣能減少一般,不過他還是動了動嘴:「我說妳呀,放妳出城,不是要給妳找兒子尋仇的……」
「不,只要兩邊的事都能搞定,老娘想幹什麼都無所謂吧。」
這句話一說完,義光就板上一張臉,退到一邊暫時不理會她了。義姬身邊的精銳步兵對她傳達了幾句話,她又將那對被亂髮遮住一半的冷眼拋向另一個角度:「到了呀,還真慢啊。」
小十郎發覺,政宗和成實他們已經趕到附近來了。這時候,上杉軍處於了極端的四面楚歌的危態,聯軍將他們包圍在網底之下,兼續猛然想起,那慶次他呢?
兼續被圍在當中,進退不得,他不由得度測起義姬究竟是想幹嘛。過不了多久,政宗來到最前列了,成實尾隨其後,政宗乍見目前這種既困死敵手、又不下最後一刀的怪異僵局,感到非常不解。
政宗還沒注意到義姬,他起先只以為那邊聚集的都是最上舅舅的支軍。他用一種詢問的方式看往稍遠的小十郎,小十郎只是搖搖頭,便側頭瞥向義姬所在的方向。當政宗順著想搜尋義光的同時,義姬對他開口了。
「長得跟你父親真像啊,政宗。」
政宗聽了,突然陷入了一片混亂,他馬上就發現山丘上的義姬,可是一時還認不出她到底是何許人物。成實也是不曉得這名女人就是他幾乎未曾蒙面的阿姨,他瞟向小十郎,小十郎沒有對他提示,只是平淡地回望,成實一見不得不氣炸了,他心急起來,就想立刻得到答案哪!
而最上義光也是管個監視,直接讓他妹妹去搞了。政宗那副不知其所然的無助模樣讓義姬感到愉悅的樣子,她又舉起她蒼白的手掌,厲聲道:「有什麼問題嗎?你是伊達家的家督對吧?那我跟你先說清楚,直江兼續的命,是由我們最上所捕獲的,因此,現在這種難看局面的裁決,還是得交給我們才於情合理吧?」
此話怎講?或許是義姬有別居心,小十郎以為她是想硬凹過去來獲得俘虜人質的權利,但是她會那麼說,其實是抓住了他還沒有和兼續正式交戰的那刻吧!小十郎的確是自己想收手的,兼續也因局勢對自身太過壓迫,所以也收了手。小十郎沒有主動辯駁,成實倒是想上前好好討教一下,政宗伸手推擠過激動的成實,要他先住嘴,然後很謹慎地回話:「……那,請問要拿兼續大人怎麼樣?」
政宗大概是察覺這女人可能的來歷了,但是疏離感很重,所以他選擇必恭必敬的回答方式。義姬冷嘴、利眼隨之一勾,簡潔明瞭地回答。
「殺了他,由你來殺兼續大人。」
小十郎猛地抬頭。
「什麼!」成實怎樣都忍不住地大喊出來,氣氛一降,似乎所有的人臉上都出現冷凝的水珠。
「我們是聯軍啊,不用解釋無聊的複雜規章吧。我們希望由政宗大人,直接殺了他。」
「啥鬼?妳在開玩笑嗎?」喊出這句的當然還是成實,結果在一旁老是沉言不語的鬼庭綱元默令下,被人從背後封嘴了。小十郎想這樣萬萬不可,他設想了好幾個結果,最好的方法與預防最糟後果之道,就是……
「我來當政宗大人的劍!」小十郎重新拔出細劍,突梯但中氣十足地喊出,響遍了整個山道。政宗直望著義姬思考之餘,被小十郎的主動給驚嚇到了,他轉而平視小十郎,在視野測換之間想法也不斷翻新,最後他低下頭,陷入了自我的沉思。
「我來當兼續大人的對手……夫人,請適可而止吧。」小十郎無可忍耐了,他非常犯上地對義姬喊道。
政宗雖低著頭,但他始終有股直覺,這時終於得到了一個不確定的問題的事實;果然……這個女人是他的──
「夠了……不要再說了。」政宗從緊咬的齒縫中嘶喊而出,他抬起頭對小十郎說:「你先回來吧,小十郎。」
「可是……」
「我說夠了。」政宗又加重力道命令,小十郎不出聲了,他微微對夾在其間不由己的兼續頷首,遵從了政宗。
接著,一切都回歸平穩以後,對政宗而言變為了一種延展的時間,他鼓足勇氣一震神色,對義姬與義光的方向回喊:「要是對最上家失禮,那政宗我可能就得再多多冒犯了。」
「夫人是想,把操弄俘虜的權利讓給伊達家吧?那麼,我想要讓兼續大人自動撤離,應該也是可以的事吧?」
兼續這時也是猛然瞪向政宗,政宗不加理會地繼續說:「那我就宣佈──讓上杉家的兼續大人安全退回越後,伊達和最上全部都不可以私自跟蹤或偷襲!既然我被任命為總指揮,這也該是我老子的權力!」
「如果有任何不滿的話,要在伊達與最上之間相互樹敵,那對我而言根本是無妨!如果最上家想對這種小事開打的話,老子願意奉陪!想和我的決定唱反調的人,就衝著我儘管上!」
政宗的言論讓他一時氣喘,他花了很大的氣力再次一吼:「最上家的大人們,怎樣,你們的答覆又是如何啊?」
真是魯莽的論調!小十郎當然爾想道,這對母子其實在某層面很是相像……
但最終的事實是連小十郎和政宗都察覺到了。義姬面無表情,非常長久地不發一語。「是嗎……很好。」她邊講出這句話才微量地釋出冷冽的笑意。
「那就隨你的便吧,政宗……我會盡量記得你的樣子。」
義姬大槍一舉,義光跟著下令,最上軍開始撤退。她離開前對兼續留下一句話:「兼續大人,慶次他很安全,安一百萬個心吧。」
但是她沒有細談慶次是怎樣的安全法,就揚長而去。政宗確定最上軍確實撤走了之後,也沒對兼續說什麼的,領著大軍掉頭就走,當作沒有這檔事發生一樣。
事後每當兼續回想起這段往事,就會苦笑著形容自己像是木板上的豬肉,動彈不得、又置身事外。慶次免不了會有樣學樣地拿此事消遣他跟兼續,不過置身事外的確是最適切形容他們的字眼了。
「政宗大人。」
「嗯。」
長谷堂的危機過去了,大坂城住著的豐臣後人又給他們添了個不小的麻煩。軍事調度接腫而來,繁忙的公事之餘,小十郎還是不忘提醒。
「既然我們跟山形城有接觸了,那義夫人她與您見面的日子是可以期待了。」
「……是啊,也許吧。」
「義夫人對您的印象或許有些改觀吧。」
沒想到政宗聽了非常意外。
「你怎麼會這樣說啊?吃錯藥了嗎?真難得你會講些奇怪的話啊,小十郎。」
這是政宗在掩飾的手法嗎?小十郎不知道,但是,政宗的身上好像又多出了一片不可辨的光彩,到底是掩飾非掩飾,那就不言而喻了。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