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實趴在草叢裡面,戴著裝上蜈蚣首飾的頭盔,分岔成數尾的毛狀流穗垂在他背上,隨著匍匐前進左扭右移的,好像一條真的多足蟲在草根上委委隱隱。他爬到底,取出腋下夾著的南蠻傳來的單眼望遠鏡,再從透視鏡中觀察遠處的山形城,城池的細部都被放大了,那是一座被樹木和山石掩蓋的城堡。

  山形城是最上義光的居城,家臣志村光安所守的長谷堂城已經被一支軍隊包圍了,岌岌可危,已經向主城發出了援軍的請求。長谷堂城要是陷落,山形城將唇亡齒寒。

  「總算要開戰了,沒想到會被堵在家鄉附近,以戰爭的鬼神來說,等於是被壓在屁股上頭啊。」

  成實想到這裡就有氣:「居然還要幫最上,棄政宗大人不顧的女魔鬼,不就在那座城裡嗎?」

  「這樣講就太不謹慎了,成實大人。最上家是主公母親的居城,這麼做除了能保住羽奧地方的完整,當然也是顧慮主公和義夫人的關係。戰爭都已經開打了……千萬不能用感情去衡量現實啊。

  「唔……你、你怎麼在這啊?」成實見到不順眼的傢夥,嘴都揪起來了,沒想到連政宗本人都出現了,他聽到他們倆說的話,先對穿著蜈蚣冑甲的成實說:「你以為這種方式很隱密嗎?嗄,成實……如果你是一個人到這裡來的話,搞不好不明不白就被人幹掉了。

  「可是啊大哥……那個……

  「成實大人,請聽政宗大人講話。」

  「你呀……!

  小十郎的口氣在成實耳裡相當地獨傲,他險些在政宗面前發作,但政宗已經忍無可忍了,朝他們大聲一喊:「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不要再說了!」

  「搞什麼啊?最上舊父已經很危險了,難道還要繼續吵嗎?」政宗怒不可遏,披風一甩,插起腰,一腳重重地震在地上。兩人這都噤聲了,成實立刻回答不敢,雙雙鞠躬請罪。

  「嗯,你們知道就好。」

  政宗斜睨了這兩個人,然後又自顧自地咕噥著:「……這個直江兼續,不就是一個老是愛喊義、義、義的傢伙嗎。」

  「……就老是有這種人,喜歡扯些人生大道理,搞不清楚現實。」

  雖然政宗打死也不願意說,但其實隱隱認為直江的才能是平白可惜了。

 

  山形城遭到圍城是有原因的。關原合戰如火如荼開打了,奉上衫景勝之名,直江兼續藉機對羽奧出兵,這也就說明了除了東西兩軍發生的戰場是關原以外全國各地也都響應了這兩股勢力,到處開闢東西二派互相角力牽制的次戰場。

  但關原合戰發生不到一天,東軍的陣營傳出捷報,西軍潰敗了,直江兼續率領的軍隊接到了戰敗的急報,對他們造成動搖。既然東軍大勝,拘留在這裡的直江軍就沒有意義了,而且還很容易遭到對方援軍的圍擊,敵軍的士氣正旺,勝利就是事實,是一種讓意志得以延續的事實,這對兼續無疑是一大打擊。他們連圍城都還未解除,沒想到伊達來的援軍不逢時地出現了,直江軍全面面臨了一場難以全身而退的逃亡。

  以往在伊達家征服奧州期間,出羽的最上氏也是伊達家的敵人,隨著輝宗和義姬感情不睦而離異,義姬就離開米澤城回到出羽,往後就定居於山形城,在兄長義光的接待下享渡歲月,沒跟夫家來往,也沒有再跟政宗接觸。然而,因為政宗使用家督權力處置有叛亂之嫌的胞弟,義姬厭恨政宗的感情變本加厲,還若有若無地將恨意表現在各種驚險的交際上。甚至,在秀吉對政宗發出征討小田原城的善意「邀請」時,企圖使毒算計過政宗,事過並非等於境遷,一連串的發展使得伊達家和最上家完全是形同陌路了。

  而這次的救與被救,該能把兩道不同的道路交會到一個岔點吧?

 

  「時不容緩,就算消息都傳開了,上衫景勝也正準備支援兼續大人,正在前往山形的路上,如果萬一要和上衫軍全面交戰的話,最好是在這附近跟上衫軍……」

  「但是兼續不是烏龜,他的陣仗好像也在改變。」

  「喂,就算是得手的全國大消息,也不要以為別人也知道啊,說不定景勝還不知道關原的結果。」

  「嗯,我們知道得也不算早……兼續大人就算比我們早也早不了多少吧。」

  「好吧!總之一起牽制景勝和兼續絕對是最優先的事吧?如果讓他們合流,說不定還會動別的腦筋。」政宗舉拳一敲:「這很像趕羊的遊戲,但是這些羊除了力氣很大腦袋也很聰明。大家,快講講自己的看法吧。」

  圍著桌案,軍帳裡張起了地圖,某些下屬提出了簡單的書面報告,詳討封閉各路山道的計策。另外也得知,伊達三傑之一的鬼庭綱元已攻陷湯原城,正準備朝新宿進兵。

  不過,期間稍微離席的小十郎踏著焦急的腳步又走進來了。

  「大人!」小十郎作揖後打岔:「家康大人他已經進入大坂城了……

  「咦?」政宗困惑了一陣:「輝元大人他不就在大坂城……」後來他馬上就明白了,西軍的陣勢本來就很不穩固,如今兵敗如山倒,輝元的態度也……

  輝元──毛利輝元,是毛利元就之孫,雖然成為毛利後繼人是能夠誇口的事,但他並沒有雄懷大志的野心,為人可以說是相當平和。他是個皮膚曬成稻子色,體態雖然瘦小,但身心體態的健康都達到頂點的人。政宗知道他處事向來都很中庸,以一個家督而言沒有超群的氣魄,惟獨對自然世界懷著嚮往,比起權力鬥爭,他更喜歡閒時背著弓箭,暫時漫遊在山群之間,追求自然的探索與冒險。

  也因為這樣,關原前後的勢力交迫對輝元造成無以名狀的壓力。

  「外公傳下來的偉業,是不是會斷送在我手中?」

  輝元常常對叔叔小早川隆景說,已經到了憂鬱的狀態。但還不到關原前夕,小早川隆景就去世了,空缺的五大老一職由上杉景勝填補。稍後,時局彈性疲乏迫使輝元作出抉擇,他選擇了西軍,為三成鎮守大坂城,但是……西軍的許多棋子根本是無用的假棋。總之從戰果看來……

  「這樣啊。」

  政宗吞吞口水,閉眼默想,這個世界真是一刻都不得閒地在旋轉。他在椅凳上兩手交握:「三成已經被逮住了嗎?」

  「這個……倒是不清楚。不過宗矩大人有言,三成的失敗是指日可待了,或許在這一兩天內,就能夠確切宣布三成的敗績。」

  宗矩?又是他啊……家康真的把這名後起直追的劍術家當成與伊達家之間的特別外交官了。

  「那接下來……」小十郎看看桌邊的其他人,又用眼神問向政宗。

  「嗯,繼續來看地圖吧。」政宗很平靜地對他說。

   

  追逐戰開始綿延在整座山地,政宗接到了匯報:因伊達軍支援而解除危機的山形城,即將派出援軍。得知消息他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會是母親的身影。但政宗只能記得義姬模糊的背影而已,想都想不太起來臉是生得什麼樣子。

  小十郎幾個時辰前已經與政宗本隊分離,前往鬼庭綱元處一同合流。成實還留在他表哥身邊,綁好蜈蚣兜的繩線後,就踩上馬蹬,抖抖肩膀,鼓足胸氣,凝神的眉間用力地把持著身先士卒的氣度,他蓄勢待發。

  政宗一聲令下,插在士兵背上的旗幟如浪濤般奔騰起來。

  滾滾沙塵遺留於山道兩旁,大隊人馬的蹄印還深陷在土中尚未消逝,「終於要來了嗎?」

  一支身著輕裝的部隊出現在政宗人馬的尾巴後面,他們沒有追趕上去,也沒有敵意,他們很像從半空中飄落的葉子,突然就安靜地出現在這個地方。

  領導這支優秀先鋒部隊的是個女人,骷髏刻製而成的頭盔下,是一張比雪谷還要冰森的臉孔,她的雙眼吹進了數年前在戰場上累積的塵埃,長髮一點都稱不上滑亮優麗,宛如荊棘一般的糾結在她的腰間。

  「好吧,既然都開始了,我也該高興才是……

  女人殺氣騰騰地望著一路印上盡頭的馬蹄印,灰色眸子極度不穩定地忽上忽下,最後像把冰刀一般插在空中。如果不是她穿著戰甲,很可能就被當成瘋子或不正常的人。

  「已經十年,還是二十年?自從那之後,好久好久沒有拿起這把槍了……空氣那麼乾燥,也濺道血,濕潤一下吧……

  「不過,排除那個小鬼,值得讓我舉槍的,看來看去還是屬慶次大人最棒了吧?」

 

  到此為止了,慶次知道得很清楚,情況對他們實在不利,他並不特別擔心自己,反而是兼續和其他的人。兼續跟他一起收到關原來的噩耗以後,長達了非常久的失落,雖然慶次也很清楚兼續不是個容易輕言放棄的傢伙,但總會擔心他會太過認真而做出什麼不應該的事來。

  如果他敢做那種不像樣的事,我就先把他打個半死再說!慶次邊甩馬韁邊設想兼續的狀況。如果死了的話,就什麼都別談了!自尊很重要、仁義也很重要,但是為這些不比自己和旁人真實的事給沖昏頭,那值得嗎?

  另一方面,小十郎與鬼庭綱元從南邊山道而上圍擊敵軍,似乎離倉促退兵的直江軍前隊不遠了。他突然想起還在後面的政宗和成實,不知道是否前進得順利。

  而且,最上的援軍是否也趕上了呢?

  這兩個毫不相關的人的思路,居然在一瞬間產生了交集,誕生了特別的時刻。慶次率領殿軍,右翼的羽毛無預警地被沖散了,視野右側陷入了混沌不安,但是從他的位置分辨不出動亂的源頭,傷兵的哀號聲接二連三傳來,他很快就知道了,對方的來數不是很大,大概是伊達或最上派來的機動隊,或是埋伏吧?

  「穩住!大家!快穩住!」慶次一扯松風的嚼繩吼道,亂象馬上就被他的聲音給撫平了。他伸出大掌往兩旁一揮,士兵都懂得這個意思,不管受襲與否,盡量都退到旁邊去。

  「什麼來頭?很大膽,是朝我來的?」慶次神經反射地握緊天之瓊鉾的柄端,一連串合理的推斷都略過了,直接用直覺來回答。

  「沒錯,大傾奇者慶次。」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驚,嘩地一聲把一群士兵玩具似的掃地,是名操持把巨斧槍的女人,女人的年紀也老大不小的了,最起碼有四十歲。

  「雖然兄長說是把你們都趕跑就好,總之你們的大將三成他也小命不保了吧。但是我之所以會想出城,只是因為私人的兩件事……

  「喔,是嗎?」這位風韻猶存的女人頭髮相當不整潔,連眼角都被髮絲掩蓋住。她不穩定的眼神,慶次雖然很不想失禮,但讓他聯想到危險的瘋狗。女人能那麼理智地對他說話,他也是非常不願輕忽大意,說不定一接近她以後,那把斧槍鐵定不明究理就往人的頭上飛砍過來。

  「直江兼續,可要說說難聽點的話了。我對他並沒有任何興趣。且讓我們暫時都忘了他,如何?」

  「這位夫人,恐怕只有妳才可以說那麼不負責任的話吧」慶次聽了先是一愣,專找他來單挑嗎?他咧嘴苦笑,雖是他拿手的場面,眼裡的鋒芒倒是愈來愈犀利了。

  ……呵,那好。」女人把頭一偏,難道她在等慶次這句話嗎?「那就不必說什麼廢話,一切照規矩來……

  她瞬間操槍,擊向離她最近的一名步兵,那步兵反應都來不及,手上的槍被打到空中,女人隨便一記回槍,揮斬的技巧大化瘋狂,士兵的藤甲立刻被斧背擊中,甲殼都碎了,這股力氣將他打到地上,斧槍的尖頭往沒了防衛的柔軟腹部刺過去……但是她停住了,沒有殺那個士兵。

  女人繼續把槍揮往空中,她看都不看,將斧槍往前一劈,那根彈往空中的長槍連同斧刃都深陷泥土之中,長槍的槍柄砍成了兩半。

  剛才就好像是場熱身表演,女人不疾不徐收槍,雙腳並攏,並對眼前的慶次喊道:「……請和最上家的鬼姬一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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