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固難摧的小田原城,其主人北條氏一族也沒有辦法抵擋這樣的聯軍。
這種情況對於好勝心強的政宗而言,沒有辦法感到任何欣喜。
就差沒把這二十萬大軍推到奧州門前罷了。
承載無數榮耀的北條家,違逆時勢潮流的下場便是永遠退出世界舞台……
政宗翻開印著五七桐紋的軍帳,響應關白秀吉小田原城侵略策略的各大名與武士們赫然出現在他面前。這裡與外面進行著築寨工程,因工兵聚集而吵雜的氛圍完全不同,一股冷冽莊嚴的大氣直接朝政宗撲面而來。
但是政宗的眼裡沒有這些武將們的存在,更正確地說,他刻意將這群人都排除在視界的邊緣,目光只向著這群人的中心,正等待著他的豐臣秀吉。政宗為了在所有人面前顯示自己的氣度,板起一張冷漠的臉孔,單隻眼睛也告發著既不背屈也不誇傲的態度,在他能夠留意的範圍以內,從眼角注意在場的每一個人。
其他人排成左右兩列,注目著這個遲來的伊達政宗。真田家的幸村、幸之、昌幸父子三人在政宗左側,再往秀吉的方向依序是毛利輝元與其叔父小早川隆景、上衫景勝和其陪臣直江兼續、石田三成以及站他身後的島左近。由於政宗渾身發出的半防禦態度,好像在攻擊除他以外的人一樣,左近不禁舉起單隻手輕觸下巴,這是他認真思考一件事時貫有的動作:「奧州王伊達政宗……果然也要臣服於豐臣之下了嗎?」
在他面前的石田三成稍微側過臉來看前來臣服的奧州王,薄薄的嘴唇和刻薄的細眼些許上挑,似乎對前來歸順的政宗道出幾許譏諷。先前才剛拿下奧州一片地的政宗,想要繼續對以下的日本展開自己的抱負之際,秀吉卻已先佔領了搶奪天下的先機,幾乎成為名符其實的天下人。秀吉一擁有天下人與關白威望,手持武力實權和朝廷名分的兩張王牌,就對政宗發出了討伐小田原北條的催促令。想用這種不言而喻的方法不花一兵一卒地將北陸奧都納入豐臣的政權範圍之下,不僅派遣了淺野長政擔任使節來與政宗交涉,之後石田三成也為此發了一封簡函,表面上都是催促他趕快給予秀吉大人援助,暗地裡卻是責難他遲遲不給予明確的參戰答覆。
死小鬼。淺野長政離開政宗的跟前就牙狠狠的罵了一句,才踏出米澤城的大城。實在氣不過政宗耍機伶地在他面前答非所問的,身為使節的他雖有交涉的權利,但也不能拿他怎樣,只能把命令傳到以後就這麼回去。
而這個傢伙果然還是不得不來了。三成就是這麼沉默地回應政宗的歸順。
政宗的右側則是島津家的義弘和豐久、立花家的女家督誾千代、前田利家與阿松,慶次站在這對夫妻後面、最後是德川家康與四天王之首酒井忠次,本多忠勝與稻姬也並肩排在這兩個人的身後。
慶次似乎是所有人之中最能了解政宗如此而為的人物,明知這位北邊來的小君王大難臨頭,但不卑不吭的樣子簡直帥透了。
「傲然的模樣真是威風凜凜啊,也不管會不會被殺,就用這張臉來見人哪……」他想到這裡嘴角一翹:「……真是有傾奇之風啊!」
政宗已經走到秀吉面前了,家康就近即可觀察政宗,這位奧州王一旦屈膝,就表示奧州已經歸豐臣所有了。但還沒完呢!秀吉因為他之前無視關白命令的做法感到極端不悅了,到底最後會變得怎樣呢?他穩然坐在軍凳上,只想靜靜等待結果在眼前發生。
政宗灌下一大口酒,直呼:「──啊!真是太舒服了!」
成實也陪同他喝酒,小十郎只是兩指捏著一個適合淺酌的小杯子,杯底乾很久了。這兩個人不停地喝,還喝到那麼晚,再喝下去可能連月亮都沉了他們才肯罷嘴,不管怎麼能忍耐他都要發火了。
「請不要再喝了。」小十郎等政宗把最後一口酒飲乾,對他說。雖然口氣平緩,但聲量卻很有力,政宗還是成實都聽到了。
「哼,這位小叔也太忍氣吞聲了……」成實不以為然地噴了一鼻子的氣:「我不是說過,要嘛,就跟秀吉他們好好幹一架,還歸什麼順?你看看,他們是用什麼態度對我們的?這下可好了吧,蘆名都被人家收刮一空了,那隻金毛猴根本是在搶劫!」
「……小叔?」小十郎以為成實叫錯人了,但是政宗可能是有點醉了,偷偷地在乾笑。
在接到爭戰邀請答覆秀吉以前,伊達家好巧不巧發生了很多事,處理這些足以引起伊達家不穩的問題,著實花了不少時間。爾後又為了決定歸順秀吉與否,使下臣的意見分裂成兩派,要抵抗還是不抵抗的發聲人剛好就是個性和專長都背道而馳的成實和小十郎。政宗最後還是採取臣服的作法,也就是小十郎一派提出的看法,自此之後,政宗就漸漸感覺得出成實對小十郎出現了成見。
「我說過了,如果反抗的話,現在伊達家還不知道在不在其他大名地圖的標註之上。」小十郎好好用理跟他說:「你不也是看到了嗎?就算真的用羽奧的力量去打,也只是螞蟻碰上洪水。」
即使言之成理,成實乃是性情中人,容易對這番解釋感到厭惡。他撇撇嘴,愈想愈不甘心,坐不住了,就拿起桌上的半壺酒,一腳掃開地上的空瓶子,將門甩開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欸,小十郎。」政宗不理成實的不告而退,舉起筷子指著小十郎說:「下酒菜如果不想吃,就給我吧。」
小十郎聽了真的把兩道眉毛都豎起來了。
「不要再喝了,政宗大人!」
「……那至少可以把下酒菜給我吧。」
小十郎冷眼看著那雙指著自己的筷子,似乎是投降了,把自己的昆布和漬物都呈上去。
政宗揀著盤子裡的細碎食物,慢慢咀嚼,小十郎看著他吃,然後把剛才成實踢倒的酒瓶都扶正,放到靠牆的地方。
「其實沒有關係啦,小十郎。我這樣喝酒,也沒有不好啊。」
小十郎以為政宗不喝酒了,沒想到轉頭一看,政宗又拿著裝得滿滿的大酒盤,一口氣喝了下去。
「就跟成實一樣,因為實在是叫本大爺很不爽。」政宗喝完以後呼了氣,繼續挑桌上的小菜吃。
小十郎一聽政宗那麼說,也不想再勸什麼了。因為政宗從頭到尾都明白,經營這塊地、這整個家族的方向是指著哪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如果只是想喝點酒、解解悶而已,操心過頭就太婆婆媽媽了。
小十郎留政宗一個人清靜,也退離那個房間來到外面。暗紫色的明晰夜空別著彎月,月亮的光芒照亮整個走廊。
「啊,小十郎!」
他往前一望,原來是政宗的妻子愛姬,她還穿著白天的衣服,大大的眼睛和韶美可人的臉龐見到小十郎就是一個甜甜的笑容。
「愛夫人,是來找政宗大人的嗎?」
「嗯!我剛剛遇到成實,還以為你們都聊完了,但是等了一下政宗大人都還沒回來睡覺,我就想他可能還跟你在一起。」愛姬往小十郎身後一探:「可是政宗大人呢?」她馬上哭喪著臉說。
「主公他還在房間裡面吃東西。」小十郎笑著回答。
「這樣啊?」愛姬恢復為笑臉:「那麼,我去陪政宗大人好了!他不在,我晚上都會睡不著覺呢!」
「政宗大人還真是幸福呢。」
愛姬聽了覺得害羞,搔了搔一頭的捲髮。當她對他鞠個躬後要離去之時,小十郎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連忙又喊:「對了,夫人您……」
「嗯?」
「啊……」看到愛姬那張生得天真爛漫的小臉,小十郎又把話收回嘴裡了:「不,沒有事。愛夫人,晚安了。」
「晚安囉,小十郎。」
望向掛於伸手不及之處的月亮,他嘆了口氣。小十郎擔憂起別的事,那就是伊達家並沒有新生的孩子。
「主公他……到底有沒有繁衍子嗣的想法啊?」
成為豐臣的羽翼,消滅了寧死不屈的北條家,讓政宗深深明白,不管再怎麼有理想和抱負的人看不清天下的動脈,往往是自取滅亡。如果真要為了自己的理想,就算被人踩在腳底,也只得咬緊牙關累積實力,再找脈動的漏口再佔為已有才對。
想成為龍,卻因為一時的道義,眼界狹小、目光短淺,變成遭人痛宰的耗子。以政宗來說,抵抗不抵抗,結果都無法實現一奪天下的夢。
但是,既然那個時機不是給我的……起碼也要等待下一次的機會……
擋在他面前的豐臣政權,強大的體系無法讓他正面突破。政宗在秀吉建立的政治生態裡周旋應對,從善如流,假裝跟大家都處得和樂融融的呢,其實私底下他常常動歪腦筋,根本就不忘當初的野心。
他就這麼潛伏,等待豐臣政權走向衰亡,又所謂物極必反,豐臣的柱角腐化,金玉敗絮,老年的秀吉除了天下,還妄想起海外的世界,一朝日他就這麼對大家宣佈,隔海離日出之國最近的地方──朝鮮,將是豐臣政權向中國和南蠻國拓展勢力的踏板。
這老猴子到底在想什麼啊?玩物喪志發痴癲了嗎?不僅是家康感到擔憂,尚是年輕的政宗還是跟從大家扣跪,誰都沒吭一聲,接受了秀吉的決定。他在彎曲的膝蓋和地板前皺起好大的眉頭。
「啊呀,你這條龍終於要飛過海洋啦,時間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死老頭你想說什麼?」政宗清早喝著粥,抬起下巴瞪著已非常年邁的虎哉禪師,斥聲問他。
「沒什麼,既然飛到海上,也得張大眼好好瞧著啊。」他喝下熱茶,拍拍肚子,感謝神佛地闔起雙掌:「但是就算是龍……你面對的敵人,或許也不是凡人喲。」
「哼,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呵呵呵……」禪師笑了一陣,他雙手捏著一顆顆的佛珠數數了一會兒,似乎在等著什麼。他見政宗一嘴都是食物時,這才突然說:「聽說你都沒和夫人生孩子對吧?」
噗──!政宗差點就把飯粒全都吐出來,他把手一擋,才把這團粥都吞下肚去。他臉不知到底是噎著還是害羞,脖子以上都漲紅了:「你、你這光頭渾蛋……問這什麼問題……老番顛!心術不正!」
政宗把餐盤一掀,就要把黏稠的飯碗蓋到和尚的光頭上……
「欸~,是小十郎要我問的嘛,怎麼能對老人動粗呢。」
「咦,小十郎?」
政宗一僵。躲在隔壁房監控的小十郎忍不住對虎哉禪師嘀咕:「早知道自己開口就好,犯不著惹那麼大的風波……」
「如果不生孩子,就只能領養別的孩子,或斷了後代喔。」
「這……這……大不了就養別人的孩子……」
「哎,這下夫人會多傷心啊,眼淚一直滴下來。身為丈夫,居然要她養不是親生骨肉的小孩……」禪師仍然是一副邪惡的口吻和表情,難道這光頭的背上長黑色的翅膀嗎?
「這……我……」政宗的臉整個是醺肉乾的顏色,讓人以為是太陽曬太多還怎樣,可這裡明明是室內啊!小十郎想不行了,再這麼逼下去主公太可憐了,還是趕快……
當小十郎想插進隔壁房去解圍時,程咬金突然殺進來。
「表哥!表哥你聽我說啊!愛夫人那麼可愛,當然是……」
「你……」政宗震怒,居然有人在偷聽!小十郎只好暫時避不露面,主子的怒吼聲巨浪似地掀來:「天啊!通通給我閉嘴──!我看你們都不想活了!」
他立刻把碗送到成實的額頭去。
船隻在浪濤上翻滾,政宗揮軍朝鮮,此軍是為援助性質,著路以後的情況與在海上乘船遭遇的驚滔駭浪一樣,遇到許許多多的問題。縱使如此,因為種種問題又回到日本本島的政宗,還是受賞功勳並賜與京都伏見地區,給予該地的統馭權。
豐臣政權的外征使其巨大的體系出現了裂縫,局勢既然不穩,名為天下的外衣似乎快從豐臣氏身上退下,等待下一個霸主來穿戴。
政宗當然知道虎哉師傅所指為何,如果他們想的都一樣的話……那麼那個敵人的確不是人,是種身材圓滾滾的動物。
來到伏見稻荷神社參拜的政宗正在思考這些事情……還有令人頭痛的家室之義務,他人還沒離開神壇,身旁就出現了個人,他直接與政宗並肩而站,投下錢幣,搖了搖鈴。政宗想知道究竟是哪號人物,沒想到居然就是德川家的人。
這人物的氣息很穩重,雖然不是家康給人的那個穩重感,也沒有偶爾會出現的遲鈍,若說是穩重,還顯得溫沉。政宗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隱隱感到危險的殺氣,雖然並不是針對他,但弄不清楚到底是在對誰發出這種細流般的殺意。
「看來敝人給這位大人添麻煩了。」那人祈完禱便睜開眼,瞳孔漆黑溫潤,卻莫名地叫人感到危險。仔細一看,除了他右手掛著印了三葉葵的斗笠,左手側的腰際還掛著一長一短的刀,政宗看到劍鞘上的家紋,是雙階斗笠?
「這個是……我記得是叫柳生的……」
政宗還在想,這人已經對他低頭敬禮:「不好意思,應該等大人走了以後再搖鈴,還是該說,這位政宗大人?」
啊,果然,是那個柳生宗矩。不久前才服侍德川的小家族,聽說是個默默無名但精通劍法的世家,據說,那些出神入化的劍術最初師承傳說中的劍聖上泉信綱。剛才讓政宗感到危險的,就是他沒有掩飾完全的劍客殺氣吧。
「原來,是劍聖大人啊。」
「劍聖?不要開玩笑了,這種沒有實質名分的頭銜,我並沒有興趣。」宗矩呵呵笑道:「雖然見過幾次面,但是敝人似乎很難給人留下足夠的印象。」
「……算我不好,要我賠罪,除非你能砍我吧。」
「哈哈哈,政宗大人你玩笑開大了。」宗矩一手摸向腰間的佩刀,說:「如果真在這邊揮刀的話,不知道最後笑的人會是誰呢……」
政宗開始在嘴唇上使力,宗矩的話中話聽了讓人很不愉快。
「說到比劍啊,政宗大人想聽我族先前遇到的事嗎?很無聊的事,反正一下就說完了。某個自稱……好像叫武藏的年輕人找到我,大概是從哪聽到我的事吧,嚷著要比刀呢。」
「喔,那結果?」
「沒有打起來,只要搪塞一些無傷大雅的理由,他就讓我走了。我只是說我老婆要生了,他就傻呼呼的讓我走,果然還欠缺歷練啊。」
「啊啊,那所以呢?」政宗坐立不安地交叉起雙臂,又問。
「其實我覺得,以天下宏遠的眼光看來,這些劍啊、技巧的,根本算不了什麼。回顧一下吧!像是類似信長和秀吉的大人物,他們有什麼高超的劍術嗎?只是著眼在微不足道的小地方,終究只能被人支配,他們對世界頂多只有一點概念,連一個能掌握全貌的手段都沒有。」
「接下來呢?」宗矩和氣地彎著笑眼:「在我們之中很多人也都不會高超的劍技吧?但是他們又是為了什麼拿起刀呢?」
政宗沒有答話,宗矩戴起斗笠:「說了那麼多廢話,我也該走了,希望政宗大人別見怪。」他又是一個彎腰鞠躬:「敝人先告退了,期待下次的見面。」
怎麼……德川家的人怎麼都一個樣啊?政宗皺眼目送他,這是下馬威吧!
不久,隨著秀吉的逝世,內部已有動盪的政體出現崩盤的局面。但是,這隻狸!早就比政宗下好了所有的棋子,再度面臨了無法奪取天下的挫敗。
這樣的情形,讓之前柳生宗矩所言的一字一句在政宗心中浮現,分外感到諷刺。更讓政宗強烈醒悟到的,是他沒有能力跟陳府極深的家康較量。宗矩指的就是家康這種能力……
現在除了家康以外,豐臣的遺臣與遺子莫不是為了穩固原本的政權,各自努力著。所謂的各自努力,說來真是好笑,政宗看著秀吉的人馬在那邊繞著石田三成分裂東分裂西的,孰不知他們最大的敵人其實就是家康嗎?
能夠壓制家康,也有著極深厚人脈的前田利家撒手人寰以後,整個世界就是導向非得要決戰的局面。政宗作出大膽預測,預知最後的勝利即將是屬於家康的。
終於,這是最後一戰了,在大坂。
這些人也該趕快回歸末路了吧,真是愚蠢哪!
沾滿塵泥的豐臣兵屍首遍佈一地。傳說被太陽神眷顧,是太陽神之子的豐臣秀吉,在其遺族頑固抵抗之下不得讓家康召兵滅族以後,天空終於拉開了烏雲,下起了細雨,似乎是在為這個曾耀眼奪目的政權死亡,低低啜泣。
寂寥的戰場上,只有政宗一個人站立在戰敗者堆砌而成的平原上。在那片屍體裡,躺著一個身穿紅甲的武士。
他一直看著那個武士,就算成實提議他盡快帶領其他隊伍退兵,政宗也是一扯手就推開了他,彷彿自己失去了知覺,一直僵硬在原地。
小十郎注目著政宗的背影,披蓋著陰暗的雨幕,滿佈死亡的平地上,政宗的身軀也染上死亡的氣味。他沒有貿然接近政宗,伊達的眾兵撤退到了不遠處。
政宗著了魔似的看著的,是真田幸村的屍體。
為什麼自己會這樣看著一個剛剛還覺得很愚笨、根本就是個喪家之犬的傢伙?政宗這時才很誠實的承認,這個幸村衝進他的騎鐵隊,失去了所有、失去了家園,依然驍勇善戰、靈活打擊家康旗下小隊的毅力,讓他著實感到異常地震驚。
這個人也是依循自己的理想來到這的,縱使他失去所有的東西,還是可以堅持到這樣的關頭,一個一去不復返,俗稱死亡的關卡。
或許幸村的確無法跨越最後也最殘忍的現實,政宗卻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遺忘的東西。
那就是武士。
幸村在他死去那刻,都還是武士,是真真正正的武士。
到底是什麼支撐著他,讓他能夠達到這樣的境界?
雖然幸村已經倒地不起了,但是擊敗他的政宗卻只是空虛地大笑了幾聲,根本毫無踏實的高興。
天空下著雨,不停地落在這片屍體、幸村的屍體、還有他的身上。肩上和垂往胳膊的線鬚,連同背上的龍紋披風都淋得濕透。他突然很想揮劍大喊,對著這片沉默的屍體、對這一整片無底的天空,盡情地狂喊,沒有達到理想、又沒有尊嚴的自己,最後到底還留有什麼?
可惡!我是獨眼龍政宗啊……!他舉起劍揮砍成串的雨滴,但是水根本就無法揮斬而斷,柔軟無形體的水藉著刀鋒的力道,飛散開來。
逐漸失去力氣的政宗停下手,喘著氣,頹然跪了下去。
還留有什麼呢?咬牙切齒……真是替自己感到羞辱……
「政宗大人。」
政宗聽到熟悉的聲音,緩緩回過身。那是小十郎,旁邊稍微遠一點的更後面站著成實。
「請快點回來吧,政宗大人。屍體形成的平原並不是您該站的地方。」小十郎說:「別忘了,大家都在等著,伊達家的所有臣民都還指望著您……」
「這個世界是沒有所謂的完人的,所以才會有我和成實大人在……希望您不要因為一時的激情,忘了這個事實。」
政宗與小十郎對望,尚未回答的政宗移動有些僵直的腳,看著小十郎的眼睛,雖然天色相當不好,但是政宗仍能感受到小十郎堅實的眼神中,想傳達給自己的事。
政宗低下了頭,左右扭了一下脖子,似乎稍為清醒了過來,一段時間他又抬起下巴,這時候的他又變回了原來的伊達政宗。
臨走以前,政宗又望了眼幸村的屍體。
他轉過身,再也不去看那具屍體了。
七月底,陽光熾熱。
愛姬大腹便便,已經懷胎六甲,這已經是第二胎還第三胎了。她摸著肚子裡的寶寶,在通風的小屋裡乘涼,盼望著丈夫從江戶回來的日子。
「哪,這是禮物喔。」
政宗一回到家就給她一個驚喜,他從身後取出禮物,閃閃發亮的南蠻製寶石手鍊乘在掌心,這讓愛姬感到非常窩心。愛姬感動得都摀住嘴了,手腕上也配戴著一些精緻小巧的飾物,眼睛還泛著喜悅的淚光,快哭出來了。
喂喂、用不著每次都這麼誇張吧?政宗拉開雙手吊起那串手鍊,他知道愛姬很喜歡這種寶石,所以記得的時候都會幫她準備一點同類的小禮物。
「哇!我最喜歡政宗大人了!」愛姬又是往前壓倒政宗的撲上前去。
「成為大人的妻子真是小愛的福氣呢。」愛姬甜甜地伏在政宗胸前說著,感覺渾身麻麻不舒服的政宗藉機推開愛姬:「妳這樣……會傷到肚子裡的……咳!而且這樣要我怎麼幫妳戴啊!快點坐好!」
愛姬當然是一臉幸福樣地舉起了左手,乖乖伸到政宗面前去。政宗沒好氣的看了眼愛姬,就把鑲嵌著綠色貓眼石和鑽石的銀製手鍊套到她的手腕上去。
閃爍著光芒的鑽石和有著柔和色澤的貓眼石套在肌膚白皙的愛姬手上顯得相當適合,又能襯托出愛姬天生具來的甜美氣息。
「寶石好冰涼喔。」
「石頭都很冰的啊。」政宗幫愛姬理理耳鬢的捲髮,她的右眼上邊也別著一只政宗給她的髮夾,造型簡單但設計的線條優美。
「不過接下來德川幕府那邊好像想封閉堺港了,不再開放南蠻人的貿易,也許以後就很難弄到這些東西了喔。」
「是、是喔。」愛姬有點失望,伸指含在嘴巴裡。她接著說:「那大人又怎麼辦呢?」
「什麼?什麼怎麼辦?」
盤坐在她對面的政宗因為天氣有點熱,捲起袖子才問。
「我記得大人很喜歡南蠻的地圖,老是喜歡跟一些奇怪的人弄來地圖。睡覺前都喜歡一直看呢,覺都不陪我睡,難道地圖比起小愛還重要嗎?」
「笨蛋,當然不能這樣比較……」政宗覺得有點頭疼地回道。
「不過有沒有那些地圖……大概也不重要了吧。」他幽幽地說。
「是、是這樣嗎?」愛姬咬咬嘴唇,又摸摸膝上的圓肚子。
愛姬纖細的手指一直在她的肚子上摸著、摸著,呈現圓弧的完美形狀勾畫著,政宗突然握起她的手,把身體湊上前去。
「啊……我說啊,這小傢伙是第三號小政宗吧?」
他彎一腰,把頭枕到愛姬的肚子上。愛姬低下頭看著政宗後腦杓的頭髮,歪著頭,突然生出淘氣的心來,抓抓他的頭髮玩。政宗聽著隱隱約約從肚子下傳來的胎兒的脈動,好像自己也變成了睡在溫柔羊水裡的安穩嬰兒。政宗閉起眼睛,舒服地快睡著了,他即時醒來,撐起身,和愛姬對看了好那麼一眼,愛姬瞪大眼睛又歪了歪頭,不知道政宗想做什麼,但他下一瞬間又扯了一下她低垂在耳邊的捲髮,惹得愛姬按著頭皮叫出聲來。
「欸,這個孩子該給他取什麼名字好呢?」過一會兒愛姬撒著嬌問。
「嗯……不知道耶……而且……」
「老子現在什麼都不想想,只想好好睡個午覺。」政宗躺在愛姬身邊,牽著她的手閉起眼睛,嘴角出現一抹笑容。
政宗已經闔眼在被褥裡睡著了,酒精殘餘的作用在加上與寧寧雞同鴨講的關係,所以電視也看不下去了。
哎,不知道會不會宿醉……如果會就給它翹班吧。誰怕誰啊!
寧寧從暗處偷看客廳裡的政宗,等感到放心後,摸著黑的回到寢室。
「這個孩子,真怕他會隨便逃走呢,那麼晚了還有這樣的身體……要顧好身體才對啊。」
寧寧把腳伸進棉被,最後是身體和頭。
「明天該煮什麼給這孩子吃好呢?說不定他喜歡味增。」
寧寧啊,真是全套的設想都做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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