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在客廳的一角鋪好了棉被,因為政宗再怎麼樣都不肯跟寧寧一起睡臥房。除非是連走道都當作床塌了,否則狹窄的公寓裡也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好好讓人睡覺,所以寧寧清了一遍客廳的塌塌米墊,移開桌子併到牆角,騰出足夠的位置讓政宗能好好休息。

    盤坐在被襦上接受寧寧療傷的政宗,看起來相當不甘不願,好像一切都是別逼他的一樣。客廳是好不容易找個地方空出來了,但是隨便伸手就會碰到桌腳、電視和櫃子,卡手卡腳難以轉身。

    「啊。」寧寧發出小小聲的驚嘆。她直接把政宗的袖子捲起來,用棉花沾了雙氧水消毒,政宗的眼睛由於疲憊不堪的,開開張張,她從中發現了一個相當奇怪的地方。

    「政宗,」寧寧睜大眼問:「你的眼……是兩隻眼睛耶?」

    政宗輕輕咬住嘴唇內側的肉,忍著雙氧水給予傷口的刺痛,他眉頭蹙得更緊地說:「……嗯?現在才發現會不會太遲鈍啊?」

    「因為、因為以前你都是戴著眼罩,出現在大家面前的嘛。像這樣,從來沒有拿下來過。」寧寧用手指在右眼的地方畫了兩條線,模仿政宗戴眼罩的樣子,她又湊近政宗的右眼珠子,彷彿那顆眼睛正發出某種神奇的亮彩:「但是我現在才注意到,你的眼睛完全被治好了,好奇怪,我居然一直到現在才……」

    政宗將背向後挺了一點,以避開太過熱心而向前傾的寧寧,他聽完這話只是緊緊抿住嘴唇,甚至還投出陣陣不友善的目光。他瞪了寧寧一眼又轉過頭去:「妳也知道這時代醫學技術有多發達吧。」

    「啊……所以你那隻眼睛……」寧寧一手夾著沾著雙氧水的棉花,頓了一下,才接腔。

    「並沒有治好。那是假的眼珠,只是看起來很像真的。」

    「喔……好厲害,原來是這樣啊。」寧寧僅是單純地說出出自心底的感嘆,並沒有其它意思,但是聽在政宗耳裡就是有一種無以言喻的不自在。

    寧寧當然不知道政宗的不自在到底到了多深的程度,政宗轉過頭去,扭著身體,姿勢很不和諧,讓她拉住他的手臂,卻又好像想儘快逃開。寧寧治療好幾處輕微的破皮,她瞥了眼政宗一整腦的棕色短髮,淺淺笑了,什麼也沒有再多說,繼續擦上藥水。

 

    ……全身被浸泡在地獄、經歷過殘酷苦刑般的疼痛,緊縮在皮膚的每個尺寸上面,手啊腳啊、胸部背部、還有整顆頭都快被疼痛壓得快窒息了,是不是有塊巨石壓在全身上下?政宗平躺著,一身的氣力都被紛亂化為烏有,肉體不復存在似的,跟著那塊巨石同化了。

    他連耳朵這塊不起眼的小肉也間停間歇地在抽痛,一道道無形的外力衝擊他的耳殼,他很想讓這道外力趕快停止下來,因為光是要應付猶如巨石壓搾他的痛楚就已經自顧不暇了,哪有那個閒功夫去撇開小卻擾人、像是蚊子在耳邊叫的痛呢?所以政宗好想揮手,伸手打死像是蚊子的東西,但是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這道小而不可忽視的外力究竟是什麼?政宗覺得惱人,也在納悶,細細聽去,才發覺那道聲音就是他的名字。有人,不只是一個人,正在呼喚他的名字。

    「政宗大人……」

    「政宗大人……」

    你們夠了!哭爹喊娘的……老子還沒死,還活著啊!政宗不由得對著這陣追魂的叫喚聲,憤怒地生起氣來。不管怎樣就是先張開眼,看誰在那邊鬼叫……

    政宗拼了所有的力氣,推開巨石似的重量,緩緩睜開左眼。在光明的天井下,四個頭顱背光的陰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圍著他,憂心忡忡。

    「哈……」政宗從口中發出很微弱的聲音,在一般情況下聽來,這聲音出得有點奇怪,甚至還有點幽默能引人發笑,但是這四個人根本不理這個鬆懈的感歎詞是何用意了,政宗醒來,對他們而言才是最棒最重要的消息。

    「哇啊……表哥!表哥終於醒來啦!」

    「哇……大人……你……你終於……我以為你會拋下小愛,一個人先走了……」

    「嗯哼,終於醒來啦?果然是被稱為龍的男人,啊哈哈。」

   最後的小十郎則是沉默不語,但是在歡欣且神態各有千秋的其他三人之外,對醒來的政宗投以一個放心的笑容。

    小十郎身上還穿著戰衣,繡著籐蔓狀金紋的外套上都是刀痕和血跡,他冷靜地跪坐於角落,在這座被燃燒的蠟燭染紅得發亮的寢室內。旁邊幾近喜極而泣的成實也是一身血味,戰盔根本還沒換掉,欣喜若狂的影子被火光投印在屏風上,好像一隻無害天真的鬼魅。愛姬的身旁放著一桶水,水已經髒了,染著一道血紅的顏色,她一見政宗醒來就撲上前去。

    「啊啊!」政宗感到骨頭快散了,發出饒命的訊息放聲大叫,她抬頭一見丈夫的表情比昏迷的時候還痛苦,就趕快離開政宗的身體道歉:「呀!對不起!對不起嘛!我忘記大人有傷在身……可是真的是太高興了,我以為我真的要守寡了……想到這小愛就好害怕……」

    這是什麼荒唐的情況啊?愛姬還在說個沒完,政宗一邊被她拉著一邊想,如果每次出戰都要那麼緊張,遲早會得病吧!成實高興的層級比起愛姬絲毫不遜色,就算每次打仗的時候都表現得那麼勇猛,可是一和政宗、小十郎到了紙門之後面,又常常呈現出種種小孩子氣的一面。

    「既然沒事,那我要走了呦。」虎哉禪師拍拍光禿禿的腦袋,一身單調儉樸的袈裟在暗紅色燭光下照耀,根本不覺得亮眼。他連跟政宗講一句話都不,只對離床鋪稍遠的小十郎說:「不好意思,夜色很深,老人我很怕強盜的啊,多危險啊,麻煩小十郎大人幫我安排近衛,可以嗎?」

    可能是禪師堅持要回去,他的禪房離這裡也有些許距離,於是小十郎恭謙地回道:「多謝虎哉禪師的建言。就算是送上隆重的賀禮,也無法表達感激之情……」

    「呵,那就不好意思啦。」然後虎哉禪師就打了一下呵欠,掀動腳邊的袈裟擺告退了,完全是無視於政宗的存在。

    發生了什麼事?政宗稍微回想,在他躺在這裡之前的記憶出現了一片空白。在場的人應該都知道出了什麼事吧?好歹這個禿子提出早退的意見以前,也要先把事情發生的過程告訴他吧?什麼建言啊的什麼的,什麼都不說就先落跑,在旁邊看了就有氣,這個老不休!要不是能動都不能動,早就跑過踢一腳,要他趕快解釋清楚!

    「喂,可以了吧,愛,我還活著啊,不要一直黏著我;成實你不要哭哭啼啼的,把鼻涕擦一擦;還有,小十郎,老和尚來這邊幹嘛?」政宗抱著頭,把煩人的因素先打發好,好不容易才撐起身體來問。

    「政宗大人,如果身體還不能勉強,先躺著說吧。」

    小十郎一說,政宗居然乖乖照做躺下了。

    「政宗大人,討伐北陸佐竹、蘆名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還記得起來吧?」

    ……嗯!這麼一提,政宗就順利地回想起這幾天下來的戰爭,霎時之間,戰場的雲煙歷歷在目,一想起全部戰爭的經過,他的心情又鬱悶了下來,於是,他的頭垂低了,就像是被露水乘得過重的葉片,漸漸地、緩慢地,這麼垂吊下來。

   政宗的父親大人──輝宗,就是在這年的這場戰役中去世。成實跟著政宗強忍的悲痛和憤恨,一反剛才的喜悅,低下了頭,默默地哀悼。

    成實哀慟中也有愧疚的神情,再怎麼說,父親大人是死在成實手中的火槍下,就算是輝宗本人抱著自我犧牲的覺悟,這麼要求成實,但是在心直口快、表達感情也比一般人躍動的成實心中,是不可能那麼簡單地就抹去這樣一種犧牲成仁之痛的。

    父親大人對自己的期望是如此的高……高到寧願自己送死,也不想妨礙愛兒往前邁進的腳步;就算抹除性命,也不讓陽光因自己製造出來的影子阻擋愛苗的成長。政宗久久之後回應小十郎的「嗯」,包含千百萬種筆墨難書的感觸,這個感歎,跟著室內的黯沉燭光,深深刻印在空氣中,又從厚重的空氣中泯滅消散。

    得知輝宗死亡的那刻,政宗為了消除壓力,在練習場中抽空測試火槍,苦惱著該怎麼救回被擄走當成人質的父親時,噩耗降臨了。

    小十郎背著兩手,注意政宗的一舉一動,很擔心政宗會做出什麼無賴的行為已示洩恨,他的擔心是正確的。

    政宗聽到消息,很讓人驚訝地沉默著,沒對傳報官開罵,繼續在練習火槍。幾呎外的瞄準版早就被前幾發轟得稀巴爛的了,他把最後這槍給射了,子彈炸燬目標邊緣,然後他將火槍丟給旁邊的侍者,僕人馬上湊前,幫他把水色外掛批了上去,但是政宗不發一言地,自動將那個外掛掀掉。

    「……是那個混蛋做的?」

    小十郎皮膚繃緊,要來了!

    「沒聾的都給我聽著!」政宗高聲一喊,練習場好像晃了一下,他眼裡都是發狂的血絲,伸手一指:「把所有的火槍和火藥運到前線去!大砲台也給我上!能炸掉整個北陸的武器通通帶去,不準私藏!如果哪個人手上還握有佐竹的人質的話,不要囉唆!全部給我斬了!」

    「不行啊!大人!這樣不行哪~~~」如此激烈的命令讓練習場所有的人啪、啪、啪地膝蓋跪地:「如果這麼做,是中了對方的意呀~~~」

    大家紛紛搬出明察秋毫、重理重義的勸告,其中只有小十郎是最冷靜的。政宗當然對他們的發言一概不聽,已經衝回屋子裡要整裝備馬了。他沿路對受害者一一請起,追上政宗後他大喊。

    「請冷靜!主公!主公您……」

    小十郎抓住政宗的肩膀,政宗被他一扯,轉過了身。他看到政宗的表情,四下無人,只有他看到這張表情。

    這副蘊含深刻感情的表情,他是多久沒見到了?

 

    報告的過程還在持續,政宗緊接著問。

    「虎哉師傅又是……」

    「大師他,在戰爭之末就來到您的身邊;在您歸途之中,落馬以前。但是政宗大人太累了,所以才沒發現大師就在您身邊吧。」

    「大師他在表哥落馬前,都一直在照顧您啊。」

    在人取橋地方迎戰反伊達勢力的龐大聯軍,是一場相當激烈的決戰。政宗展開收服奧州全境的戰略,圍殺與攻略引起了地方大名的強烈反抗,因為一起交涉上的失誤,引發政宗父親的被脅持。接連輝宗犧牲,舉兵干戈佐竹、蘆名、相馬的聯合軍,所匯集爆發的大會戰。

    能回到米澤,實在是奇蹟。戰爭的過程政宗只記得起「混亂」一詞,由於嚴重威脅到伊達家政治立足與周邊大名的關係,政宗就算是懷著喪父的悲恨,差點因莽撞鑄錯,現實上也是不得不出征,而戰場也是非常艱辛地闢開了。伊達軍以寡敵眾,雖然帶有一支搭配火槍、可讓敵人聞之喪膽的騎鐵隊,也是馬上就陷入了苦戰。

    政宗戰後躺在病床上,全身的疼痛就是從這邊來的。位於山嶺上的本陣在前線部隊都被擊潰後,對敵人來說實在是太醒目的目標,叫人想盡快攻上殺之。浴血的政宗本隊各各咬著牙堅忍抗敵,就在快被這群潮水般的敵兵圍殺得快喘不過氣……

    本陣幾乎等於淪陷,小十郎好不容易排開身後的千軍趕來支援。被包圍的政宗形單影隻,在他無法環顧的右側地帶,有一道黑影正虎視眈眈的舉起長刀,往政宗的右頰插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小十郎即使知道他的馬再怎麼快、身手再怎麼敏捷,也是救不了政宗的!於是看到那刺眼的刀光向空一閃時,他腦海裡頓時陷入一片空白,但自己右手的細劍卻也跟著、甚至更加迅速地朝天一舉。

「我乃依達政宗!」小十郎擠出胸腔裡所有的力氣,狠狠地對政宗一喊。政宗聽到這句話,煞是震驚,他把眼遞向前去,模糊的眼景出現了小十郎的身影。兩個人就這麼對望不到一秒,後者把腿往馬肚一夾,往他方逃離而去,圍繞在政宗身邊想破大將腦袋的人一聽到這句話,連是挑釁或真實都不願分辨,二話不說就丟下政宗,往小十郎策馬急馳的方向追去。

    渾身是傷的政宗在幾乎無人的丘嶺上哈著氣,腦中嗡然作響,無法思考。他閉上眼,身心漸漸放鬆下來,全身上下的肌肉疲乏得幾乎喪失彈性。接著,他眼前的景色都被染紅了,原來是頭上受傷的部位流下血來,沿著額頭,滴到眼睛裡頭去。

    小十郎誘離敵軍對伊達軍有莫大的幫助,全陣重新整備,雖然是爭取到那麼點時間,也是很珍貴奢侈的時間。最後,伊達軍終究利用這個轉機戰勝了這支聯軍。

    「虎哉禪師在歸程途中說,真是一場奇蹟的勝利。」

    政宗領著損失慘重的軍隊回歸米澤時,在半路上終於不支,從馬背上摔落至地。隨著隨兵發出「政宗大人!」的呼喊,陰暗的天空下起陣陣細雨,虎哉禪師也在這時出現在政宗面前,他的身後跟著渾身血臭、皺著眉把憂心揣在懷中的小十郎,還有用布條粗率治療手上傷口的成實,稍後也推開眾人來到政宗身邊。

    「就這樣啊。」虎哉禪師看著被士兵攙扶、昏倒了的政宗,深深道出此話,便伸出手按住政宗的前額。

    「下雨了,對傷者非常不好,隨我來。」

    所以,是虎哉禪師非常快速準確的治療,還有對小十郎推薦的行軍建議,救回了在鬼門關前徘徊的政宗。

    原來如此啊。聽完大概的經過後,政宗半昏半睡地掩著眼。

   「現在已經沒事了,對吧?你們……也快去休息吧……」

    但是小十郎和成實還是坐在原地沒動,政宗翻過身,裝作在打盹的樣子。愛姬看看自己親愛的丈夫,對兩人含首。成實默默回應愛姬,輕巧地移動身體,先退離臥房。正當小十郎也對愛姬眼神示意,即將要告退時……

    「小十郎。」

    小十郎應聲。

    「……要是你,這陣子碰到虎哉那老頭,就對他說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了,幹嘛……打完仗還要跑來看我是怎樣……」

    「但,這次要是沒有大師他人,恐怕……」

    「我知道,我會當面對他說。」政宗一抓被單的一角,把半顆頭藏在裡面。

    其實政宗也許只是想把小十郎留下來,多講幾個字也好而已。愛姬她看出這點,一邊把布和水盆都收拾好,露出微笑。

    「小十郎。」

    「是,政宗大人。」小十郎乾脆坐好身,正面對著政宗。

    「……謝謝你,小十郎。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我要關燈囉。」

    寧寧把手放在牆邊的開關上,政宗找到放在電視下櫃子的遙控器,連忙對寧寧喊:「啊,那個,等下!」

    「可以看個電視嗎?」

    「喔,沒問題啊,但是很晚了喔,你是要看什麼啊?」

    「至少可以瞄個晚間新聞吧?」政宗脫開外套,裡面穿的是短袖上衣,所以手臂上的繃帶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沒問題啊,那我也來看一下好了。」寧寧小跳步的也跑到客廳裡來。政宗從櫃子裡拿出遙控器,發現遙控器旁邊放著許多不知名的光碟影片,他稍微被最上層的奇怪封面挑起好奇心,整疊都一手拿出了櫃子。

    「這是什麼啊?」政宗端詳最上面的光碟片,把片名唸出來:BAD……TAS……」他還沒唸完,就翻過去看簡介和擷取圖片,那種圖片,哇咧,政宗眼睛一亮,真是血腥得叫人大開眼界啊。

    「啊!那個是……」寧寧正要制止,政宗已經更有興趣地翻開下一張光碟,不一樣的是,其他的光碟封面都花花的,主要是以粉紅色等女性化的色彩為主,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整個都夾起來了,要說剛開始的光碟是大開眼界,再幾片底下的光碟則是令他臉紅心跳……

    「大色胚……」政宗紅著臉把光碟全又丟回櫃子,一手按開電視。寧寧似乎要幫秀吉洗刷罪狀、很焦急地說:「……政宗!那些都是我老公……跟旅行團的客人要來的……」

    政宗用非常不敢相信的眼神回望寧寧,把這番破綻百出的解釋,當做外星語言的加以否定再否定:「……什麼?看A片就看A片,需要特地跟什麼旅行團接什麼洽嗎?我也是男的啊!妳以為我很好騙嗎?」

    「嗯,所以,男生看這個很正常的……」

    政宗很不知道該接什麼的跟寧寧對望,只剩電視的聲音在這間客廳裡響著。

    「不過一開始那幾片不是那種片,我也很討厭就是。」

    「好了啦!不要再說了!」政宗為之氣結地怒吼了一聲,臉和脖子像頻果一般的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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