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擺著兩雙鞋子,一雙是小巧的平底鞋,另一雙是樣式新潮的步鞋。因為腳的主人已經拖開鞋子的關係,褐色步鞋的鞋帶解開了並散放在鞋面。比起步鞋,小上一兩號的平底鞋則是規規矩矩的齊著步鞋的鞋頭,放在旁邊稍遠的位置。

    「稍微等一下喔,我先去拿醫藥箱,出門前沒多久才剛用過的……」

    「嗯。」政宗隨便坐在客廳裡的蓆子上,隨意地瞄瞄這間屋子長的樣子。乍看之下還滿簡陋的,有點擠,不過還算整潔啦。

    「要喝東西嗎?」寧寧有精神的嗓音從廚房傳到客廳。

    「不用了,我又不是來作客的。」政宗手肘頂在大腿,那隻手掌撐著他中樞神筋正被酒精胡亂彈奏的腦袋。寧寧回到了客廳,她除了帶出醫藥箱,還順便從冰箱拿了一罐果汁和一杯水。

  政宗意識放空地看著桌面上的東西,寧寧拿起果汁打開拉環說:「不舒服的話,就喝點水吧。」然後政宗就拉長了嘴,眼巴巴地看著她喝果汁,那杯白開水就徹底被這兩人忽視了。

    「好了,讓我看看你的傷吧。」寧寧很快用果汁潤潤口,就舉起手向政宗的肩膀和臉伸過去,政宗很有技巧地別開身,他理了一下外套的領口,像是制止寧寧的動作似的也伸出他的手掌:「等一下,我想先去廁所。」

    寧寧馬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政宗覺得不好的感覺又來了,她又在自己做什麼詮釋了嗎?寧寧完全不在意政宗一副受不了的臉孔,往左轉指向走道裡面,回答他:「往這條走到底,右轉就是囉。」

    「要我幫你嗎?」寧寧說完又變得很擔心。

    「什麼?不用!」他很快就拒絕。

    政宗走往廁所,在他慢慢支持自己的意識和重量的時候,稍稍回頭瞥了寧寧一眼。寧寧開始喝剩下的果汁,注意到他在看她,就對他回以一笑。

    這個笑容逼退了政宗的蠻橫,因為實在是他不習慣的笑容。

    打開廁所的門以後,政宗對面就是氣窗,他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進來,直接掏出菸盒,一屁股坐到馬桶蓋上,從上衣的暗袋裡取出刻著龍紋的打火機,點燃香菸。一縷白煙悠悠飄上,飛向氣窗。

    真想罵髒話,愈抽頭就愈痛,散佈在身體各處的小傷口也一起隱隱作痛著。去他的,要痛就給它痛死吧。

 

    這下子就邁出奪取天下的第一步了。政宗披了一件水色的單薄外掛,嘴裡抽著南蠻傳來的水煙,獨自坐在房內沉思。片倉小十郎景岡來到房門外,沒有僕人看守,紙門錯落交掩地拉開,也沒有一張門是全然地闔起,他的主子正在裡面,似乎除了思考還在等待某事,他的一半身影被一幅屏風給圍住。政宗稍微抬頭,面對一捲掛畫,白色的水煙從煙斗口中上飄,那陣細絲狀的煙在春天陽光的照射下,無法捉摸的形體被這道微光刻畫而出。

    這個情景好是悠閒,但是小十郎知道,政宗的悠哉是暫時不可能長久的了。

    去年繼承伊達家業,成為第十七代家督的政宗,當然爾已經無暇效仿百般受照顧的小小孩童,享受美好季節的時光,世事的紛爭向浪潮般席捲而來,他籌思的是:如何用最好的方法平定奧州這塊土地?時間不容許他猶豫了,天下穿上的是名為亂世的衣服,有多少人為了爭奪這件無價的衣服,甚至在他之前,早就紛爭了好幾年的歲月?

    該趁尚且沒有人搶贏這件衣服以前,好好地籌劃才是。伊達政宗嘴裡咬著的那管水煙,是從遙遠歐洲,也就是被他們國家稱做『南蠻』的地方所發明的玩意兒,最早以前,是他小時候從父親大人伊達輝宗那見識到的。幼兒時期的他,當時摸索這些造型稀奇古怪與用途的玩具,比對他生長的國情,顯得多麼特異啊!他嘴裡咬的這桿煙管即是去世的父親輝宗,與南邊京畿一帶的信長貿易,間接從南蠻人手上得來的。抽著幾年前好不容易快拿下天衣,卻死於非命的信長所傳來的煙管,心情添加了幾分諷刺和複雜。

    片倉小十郎遵照政宗的傳喚,先是跪在和室外面,對政宗報上名。政宗簡單扼要准許一聲,小十郎就進去了。接著,政宗轉過身,把自己正在研究的地圖丟到自己和小十郎的中間,主從二人就開始針對政宗的想法,開展出長河般的討論。

    政宗大人果然抱持著征服天下的野心,小十郎很久之前就發現政宗的抱負。他眼前的主人滔滔不絕地講出內心的想法,毫不自覺得把這層還放置在衣櫃最深處的野心顯露在各種態度上,等到征服奧州的這層衣服掀開以後,又更接近政宗大人謀取天下的願望吧。

    能夠如此敏捷地了解政宗的想法,除了片倉小十郎本身的異才以外,最大的原因應該是打從政宗剛出生不久,就待在政宗身旁的緣故。前代的伊達家督輝宗大人相當喜歡政宗,似乎冥冥之中有股天意在認命輝宗重視政宗,政宗在出生以後就被取了一個叫做梵天丸的極其神話性的幼名。被揮宗任命為最貼身的親信、大上政宗十來歲的小十郎,慢慢見著矮小的梵天丸,隨著小梵天丸才一歲的伴讀堂弟──伊達藤五郎成實長大,心中不時會產生一股莫名的悸動。或許在小十郎內心深處,已經把這兩個人,尤其是政宗,當成至骨至血的親人了吧。

    從政宗出生那年算起,庭院中的楓樹凋謝了好幾十回了,本來只是幼時護衛梵天丸的近侍、伴讀的夥伴,小十郎和成實都隨著政宗成長了,實現了輝宗的期望,成為政宗在擴張政治版圖上得力的左右手。

    想必輝宗在天之靈,也會覺得慰藉……

 

    一天,擺設家宴,喜氣洋溢,小十郎突然找不到九歲的政宗,雖然已經到達筵席會場一段時間了,又因為擔心政宗離開了筵席大廳。本來以為政宗可能跟成實玩在一塊,但是當他發現好動的成實也是自己在大廳一角跟著忙碌的僕人東奔西跑時,才自責自己實在太不小心了。

    「宗丸大人,請問你有看見梵天丸大人嗎?」小十郎蹲低身子才得以跟八歲的成實說話,現場氣氛太喧雜了。

    「嗄,你說表哥嗎?」八歲的成實對小十郎必恭必敬的態度已經超級習慣的了,他只顧著追僕人的衣裙跑:「不知道耶,說不定又躲在舅父大人那邊不肯出來吧。」

    梵天丸大人哪時候躲到輝宗大人身後過了?小十郎閉緊嘴,雖然很想為政宗討回公道,但是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實在很蠢。

    也許,又跑到沒人的地方躲起來了吧,每次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幼年的政宗都會以沉默當作武器來頑抗,讓不想看見的人暫時在他眼前消失掉。

    離開會席,小十郎沒出聲,也不喊政宗的幼名,一喊的話,會把附近的政宗趕跑的。他決定用行動力把米澤城的上下都翻過一遍,就算他怎麼叫,甚至是苦苦哀求,政宗是絕對不會妥協,也絕對不回答任何人的。

    小十郎淡色的蓬鬆長髮底下逐漸出汗,黏在他的額頭上,連端正的宴會用服也浸透了汗水的氣味。當他幾乎搜遍所有場所,累得快走不動,停下來稍作喘息的時候,發現附近一棟作為倉庫使用的小房旁邊,一雙踢腿的影子在眼前晃動。小十郎懷著欣喜的心情輕輕走上前去,的確是當年才九歲的政宗,斜著身子背對著他,抬頭望著樹上的枝葉,一顆一顆的光粒落在他衣服上,可能覺得百般無趣,直踢著兩隻小腿,不時將小腳的指頭相互勾弄,一個人與自己玩遊戲。

    「梵天丸大人。」

    小十郎看了好久這樣的小政宗,才出言打破這道帶著些許悲傷的畫面的寧靜。政宗嚇了好大的一跳,簡直是整個瘦小的身體都彈離廊板了,他本來是想回過頭的,但又馬上躲到廊下更陰暗的地方。

    「梵天丸大人,宴會快開始了,今天是輝宗大人的生日喔。」小十郎略帶低沉、沙啞的嗓音傳進政宗的耳裡,可是政宗坐在原處,臉低了下來,沒有理會小十郎。

    「才不要,除了父親大人,沒有人希望我出現在宴會上。」政宗低聲說。小十郎深吸了口氣,又是這種鬧彆扭的話,他上前搭住政宗小小的肩膀,把他的身體轉正,讓兩人都可以看清楚彼此的臉。政宗起初很掙扎,拼命想推開小十郎的手,可是大他十歲的小十郎是有那種力氣逼政宗就範的,等到能正對彼此的臉以後,小十郎平靜的望著政宗稚氣的臉頰。

    政宗被小十郎這麼盯著看,很自卑的避開小十郎的目光,甚至心情太過激動了,全身發著熱還顫抖不已。陰影已經存在好幾年了,政宗的右眼生著皰瘡,整顆眼球曝露在眼框外邊,看起來比猙獰的鬼怪還可怕,不管是家臣還是僕人,對於政宗這樣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怖外貌,產生了不敢與之交流的心理。不過,會讓政宗對外貌醜陋產生極端憂鬱心理的主因,依小十郎來看,還是在政宗的母親義姬身上。

    從最上家嫁到伊達家的義夫人,是非常完全的政略婚姻,流言還在空中散播,傳說義姬是假裝愛慕著輝宗,事實上是圖謀聯姻的方便,當作兼併伊達家土地的手段。不論流言是真或假,輝宗和義姬的確沒有奠基深厚的男女情感,義夫人對於孩子的感情,也是相當自私的,尤其從政宗生病一事就可以看得出來。

    政宗出生後備受家族的愛護,但卻生了一場嚴重的怪病,小小的嬰兒差點因病死去。政宗雖然好不容易活了下來,但代價是一隻右眼,……還有母愛。自此往後注定必須瞎著一隻眼過上一生的小政宗,因為那顆因病外露的眼珠子變得面容醜惡,義姬心生強烈反感,或許是政宗得病的事,成為她想將隱藏在檯面下的部份感情,打攤給輝宗看的契機,於是直對丈夫唱反調,甚至將對孩子的愛轉移到次年初生的弟弟身上,有一種半是賭氣的意味。二人之間的夫妻關係劇變,連帶的感情也變得比蛛絲還細,比蠶絲還易斷,更別說是讓義姬親自去照顧政宗了。所以,打從政宗懂事開始,他就不知道跟母親相處起來的感覺是什麼。

    「宗丸、宗丸!這個地方你昨天不是才跟我打架,所以弄破了嗎?果然隔天下人就幫你補好啦!」

    「什麼啊,這是我媽媽補的啦!不是小菊或阿潼補的喔!」

    小時候的成實是唯一敢親近政宗的小孩,因為年齡相近,又一起長大,彼此都是對方腦中第一個結識的同年夥伴,政宗幾乎把他當作自己的分身一樣。

    「媽媽?不就是我阿姨嗎?」政宗問。

    「喔,梵天丸哥哥的確是叫我媽阿姨啦。」

    「那應該是阿姨幫你補的才對啊。」

    「表哥的阿姨就是我媽啊。」

    「所以,應該是阿姨幫忙補的才對吧。」

    在書房裡讀書寫字的小政宗和小成實,在偷懶之餘相互聊著這串閒話。小十郎聽到了,不禁在心中打個寒顫,就是因為是用童語無邪的方式說出來,才顯得更加殘酷……

    經過和別人的比較,小時的政宗終於意識到,他還有另外跟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義姬抱著還是嬰兒的政宗之弟,手中拿著鈴鐺玩具,輕輕在嬰兒面前搖晃,鈴鐺發出聲響,嬰兒被奇特的聲音吸引了,天真的眼珠子看著那串鈴鐺,小手也往半空中抓呀抓,這嬰兒的母親只對這個有著可愛雙眼的小兒子吝嗇地給予適度的微笑。

    母親大人……妳……怎麼都不看看我呢?

    幼年的政宗對義姬留下最深刻也最後的印象,幾乎就濃縮在這短短的話裡。

    現在,眼前的小十郎正用非常平靜的深色眼瞳看著政宗,政宗覺得好不熟悉、更覺得好害怕,原來小十郎從第一次見到他以後,看他的眼神就沒有變過……

    害怕,是面對現實產生的焦慮,政宗好不容易才發現到這點,他閉緊另一隻完健的左眼,雙手緊緊抓握著,希望彷彿在他的掌間出現了。小十郎溫和地笑了。

    「梵天丸大人,至少要跟輝宗大人祝賀吧?這段期間我會在您旁邊,如果不敢肯定的話,隨時都可以抓我的手。」

    小十郎握住政宗的手掌:「然後您可以很勇敢地自己走出去……一定。」

    政宗看著這個比他高大的年輕人背影,默默拭去夾在眼縫中的幾滴淚水,跟在背後,這道背影在他心中形成一根十分堅強的支柱。

    終於,他靠著自己的決定踏上前去。

   

    還有政宗眼睛的問題。小十郎開始翻閱城中的醫學書籍,甚至還向教導政宗修業的虎哉禪師請教了許多問題。當小政宗突然發現小十郎在看這些他還看不懂的書時,問向他:「為什麼要看這種書?」小十郎也只是回答:「既然是梵天丸大人的隨侍,就必須多學習各種事物,將來才幫得了您啊。」好像是不想增加小小主人的煩惱,小十郎一笑置之,又再度研讀下去:「當然,這也是我個人的興趣。」

    小政宗聽了沒有答話,他停留在小十郎的桌邊一會兒,這才不出聲地離開。已經好幾次了,每次他問小十郎問題,在小十郎回答以後也不主動應答,只是用他那隻遺留下來的左眼看著小十郎,彷彿在評估著這名年輕人的什麼。但小十郎對此沒有任何疑問,他每次見到政宗都在想,就算一個人只留下一隻眼睛,另外那顆眼睛也還是很漂亮……

   

    過了好一段時間,經過幾番深思熟慮,時機成熟了。小十郎就著柱子上的燭光,循路夜訪政宗。小十郎將他的用意都告訴了政宗,那隻唯一存留下來的眼睛在瞳孔深處點燃了一顆星火,他被這顆星火帶來的力量為之一震,那個震撼包含了複雜的各種情面,從震驚、不安、不解,猶豫,轉到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又立刻變成一種理解、希望以及迫不及待。

    「真的可以嗎?」政宗瞪大眼睛這麼問他,小十郎回道:「雖然會失去整顆眼珠,但是,如果連和一般人的相處都辦不到,那往後將繼承輝宗大人之位的梵天丸大人,要怎麼讓其他的人聽從您的指揮呢?」

    政宗聽了小十郎的話,小小的頭顱認真地點了一點。

    「也許小十郎這種無理的建議,會更加傷害梵天丸大人……」

    「沒關係,一切就交給小十郎吧!」政宗著急地對小十郎喊,接著又轉換成更內向的聲音說:「要是別人來做,我也無法放心交給他吧。」

    「是。」小十郎聽了,淺淺一笑,他往前欠身,半伏在政宗前面。「如果結果不盡理想,讓梵天丸大人受到傷害的話,那麼小十郎我……」

    「願意以任何代價來贖罪,包括性命。」

 

    成果其實很令人滿意,割除政宗裸露在外的眼球以後,試用布條遮住沒有了眼珠子的窟窿,過了一些日子,應該是元服之後吧,為了未來的形象,變得更加體面,使用了皮革製作的眼罩。輝宗得知這項消息以後,為了最重視的兒子找回了自信而感到高興,此外,更是由衷感謝片倉小十郎的幫助。

    「看來,政宗大人的身旁的確是跟了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呢。」虎哉禪師對輝宗說著,這時梵天丸已經受領了輝宗所賜予的字名,全名也就是伊達政宗。

    年紀小小的政宗,在掃去這層陰影之後,不可免除地接受了一場政治婚姻,政宗和田村清顯之女愛姬成為夫妻,田村家納入了伊達的世族版圖。愛姬是位相貌可愛的嬌小女孩,一眼就可以感受到她天真爛漫的氣質,不過愛姬也有跟一般女孩子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天生就有著一頭捲曲如貝的頭髮。

    捲成圈圈形狀的頭髮,那不是在南蠻人身上比較常見嗎?

    「嗯!一隻獨眼龍加上捲髮的奇異女子,果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哪。」虎哉禪師在旁邊搬出這種賀詞,讓婚禮現場的人都不知該回答什麼了。

 

    「政宗?」寧寧在廁所外敲起門來,政宗待在廁所裡過久,忍不住跑來關心一下。「政宗你還在裡面嗎?」

    政宗任憑寧寧在那扇門的後面敲著,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翻開馬桶蓋,把短短的煙嘴丟到馬桶裡,按下沖水鈕湮滅證物。他又返過身來到洗手台前,洗了一把臉。

    「政宗你沒事吧?」寧寧砰砰砰的敲著,愈是擔心愈是大聲的喊著。

    「……毛巾在哪裡?」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喲!」

    「毛巾!」政宗扯開喉嚨,擠出力氣說。

    「啊,你想洗澡嗎?也好,我去拿衣服給你──」

    「什麼?不是啦!我只是要擦個臉而已!」政宗更加盡力地朝門外大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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