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井家晚餐過後,將客廳的燈都熄了,四周都是暗的,那幅掛在客廳裡的海藍色油畫變得更加暗沉,似乎一整張畫都沉入了不見光的深海之底。時間還不晚,但是連試聽室的電視也是關著的,各個房間一片漆黑,整層公寓裡唯一打開燈的地方就只有與餐廳相連的廚房。阿市面色沉鬰,端坐在弧狀的餐桌旁邊,放在桌上的雙手食指交纏在一起,還不斷上下交錯著位置。

    「市,在想什麼呢?」坐在旁邊的長政放下杯子,握住阿市焦躁不安的手指,柔聲問她。

    「不……沒有。」阿市回答,對他淺淺一笑,但是看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勉強裝出來的,不論是阿市強加活潑的語氣還是神色,都顯得有氣無力。

    心思細膩的長政不會因為妻子的回答就這麼算了,他把頭側去,看了阿市一會兒,又進一步問:「在想早上誾千代小姐的事嗎?」

    阿市被這句話戳穿了,驚訝之情溢於言表。在餐廳白熾的燈光下,略顯驚訝的神態很快又回復到原先不甚開朗的模樣,她低下頭,默認了。

    「被那樣說,很不高興嗎?」長政又低聲問。

    「也不是那樣說……」可是這樣回答的阿市變得更為焦慮,她交握的食指一下放開,一下又托住下巴,一下又在餐桌上亂畫。最後她受不了地遮起泛紅的眼眶和臉頰:「但是,我不想聽別人就這樣隨便定義我的一生啊!」

    交雜憤怒、傷心、一些些失望的阿市幾近吶喊地吐言而出,長政暗暗嘆了口氣,慢慢將她擁入懷裡。這樣安慰妻子的長政,相較於阿市激動的情緒,反而意外的冷靜。他反覆親親阿市的頭髮,環繞她纖瘦的脖子,輕輕安撫著那對瘦弱的肩膀。

    也不曉得長達多久,長政就這麼樣默默安慰,心疼地撫慰妻子。

    久久之後,他把阿市埋於胸前的臉抬起來,笑著對她說:「市,要不要看我變魔術?」

    眼眶濕潤的阿市還說不出意願,長政就從收納櫃裡拿出了一副撲克牌。他重新搓牌,對阿市笑道:「好了嗎?」但阿市還不太進入狀況,長政上前抹抹她的眼角,把她的頭髮整理好,說:「開始囉,如果看不清楚,就不好玩了對吧?」阿市聽長政這麼說,終於稍微笑了出來。

    「這些牌都沒問題。」長政先讓阿市自己檢查那副牌子。

    「抽一張牌。」他要阿市自己挑張牌,那是張紅心皇后。

    「然後,把牌隨便插進去吧。」

    「長政,這種魔術不是很常看見嗎?」

    「所以要睜大眼睛抓我小辮子啊。」長政摸摸阿市的頭,阿市將他的手推開,打打鬧鬧之間,兩個人的手指曖昧地交纏著,阿市有點害羞了,一手掩蓋住笑嘴。

    「最後,再洗一次。」長政要阿市仔細看好,他修長好看的手掌握好整副牌,用交錯洗牌的方式把牌子鬆落在另一隻手掌上,十隻指頭張開距離,動作靈巧。他分開所有的牌,牌子交錯落下,將順序洗亂。

    「哪,」長政把重洗過的牌呈扇狀推開在掌心,數了一下,「在第五個,所以……」長政把牌抽出來給阿市看:「是這張嗎?」

    「的確是……」阿市很驚喜,拿過那張牌──紅心皇后:「好厲害喔長政,那麼複雜的洗牌方式,怎麼辦到的……」

    「要不要試試看其他的方式?我還是猜得到市的牌藏在哪裡喔。」

    接著長政又使用其他的方式去猜阿市藏的牌子,不曉得長政是從哪學來這些洗牌的方法,千奇百怪讓阿市目不暇給,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管是極其簡單的切牌還是滑牌、到複雜的三重式洗牌手法,長政都能準確猜到阿市所藏的牌子是那種花色、哪種數字。

    「這次是這張嗎?」

    長政將底牌現給阿市看,阿市沒好氣地笑了。

    「是這張吧。」

    阿市笑著把那張牌子放在嘴邊玩味。

    「沒錯吧。」

    又猜對了,阿市把眼睛轉朝別方,瞳孔裡帶著笑意。

    「這張呢?」

    「是這張吧。」

    「不公平,長政的手那麼巧!」阿市忍不住說,她笑開了。在長政眼中,整間餐廳因為阿市的笑容顯得更加明亮,他陪著阿市一起開心。

    玩了那麼好一會兒,阿市的心情終於好轉了,長政喜形於色。兩人把撲克牌放到餐桌一邊,又開始談話。

    「長政……聽誾千代小姐那麼說,你不生氣嗎?」

    「……嗯,沒有什麼好生氣的。」長政舉起手,沿著玻璃杯嘴摸索,最後很確定地對阿市回答。

    「我是不是還停留在小孩子的階段?」阿市微笑的臉上一抹淡淡的哀傷,瑟縮起肩膀:「義姊也說過,我怎麼看都是小孩子。」

    「不要別人怎麼說就認為怎麼樣啊,市。」

    「可是,誰能告訴我錯在哪呢?如果像義姊那樣,似乎比較沒有煩惱……

    「沒有誰錯在哪,市。純粹是義姊比較強勢,如此而已,而且也沒有彼此了解罷了。妳能變成她那樣嗎?不行,因為這樣就不是我心中的市了啊。」長政摸摸阿市的頭,除了廚房中打亮的那盞吊燈,其他地方暗闇如影,吊燈的光被黑暗包圍,是那麼冷清虛無。長政囈語般地說:「只是因為義姊和義兄是天生就只適合活在黑暗中,兩個孤獨的人啊……。」

 

    「哥哥!不可以!」

    「我說哥哥~這樣不行啦~!」

    信長無視小女孩纏在他身邊的種種行徑,一下子,嬌小的阿市跟在信長的左右邊,扯著他的衣服;或者是咚咚咚地擋在信長的面前,要他好好聽聽自己的發言。身高那麼矮小的阿市怎麼可能擋得了高大的信長?信長跋扈地忽略過自己的妹妹,從本殿一直走回起居室,腳步極其迅速,一腳一腳踏在木板地上,發出重重聲響,惹得等待出發的武將、迎面而來的小侍、忙碌的女僕,見了信長那張臉都得快快向廊壁靠攏,以藏過半邊身體,才能躲過信長旋風似的過境,免得遭殃。

    「我說!哥哥!不行!快停止進攻美濃啦!」

    信長像要撕開什麼動物的皮肉似的,呼地打開紙門。待小公主進入,小姓們才將紙門喀聲闔上,阿市一趟下來氣喘吁吁,她好不容易停下腳步,對著信長深長高大的背影重新申訴一遍。

    「備馬,把盔甲備好、那,準備出發吧。」

    「哥哥!」阿市簡直不敢相信,她又喊了一聲。

    「市……還不快點去準備,還是說,妳想留在城裡。」

    「什麼?你根本沒聽我說嘛!」阿市氣急敗壞的說:「我、我當然會去囉!──啊!不對啦!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去的啊!那裡可是義姐和她父親住的地方呀,就像這裡是我跟哥哥住的地方一樣嘛!如果是義姊跟道三爺爺來攻打我們,哥哥也希望她們能回稻葉山城去,不要來攻打尾張比較好吧?」

    年紀尚小的阿市個性活潑,當她對信長吼這句的時候,一邊握緊拳頭在胸,然後又因為講錯話,緊緊抓著綁著小巧緞帶的俏麗短髮,一個女孩子,加上小小的個子,在那邊緊張來緊張去的,可愛極了。

    「呵,如果真的變成這樣,那還真不愧是阿濃。」信長穿戴盔甲時還陶醉在這層幻想中,哼哼笑了出來。

    「什麼啦!哥哥、你瘋了嗎?」

    「……市,兩手空空的,劍玉呢?忘在棉被裡嗎?衣服如果不穿厚一點,不會又像上次桶挾間一樣,被打得很痛,哭著跑回來、吧?」隨著小姓一套一套的整備而上,信長檢查好盔甲穿戴得合身與否,他兩手一張,再披上印著織田木瓜紋的紅色披肩。

    「哥哥,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嘲笑我嗎?」阿市臉紅了,很想上前揍他一拳。

    「喔?已經在外面等了?」信長梳開羽毛領;如同烏鴉般漆黑的羽毛,還有信長不寒而慄的眼神,與身上隱隱發出、已經無法收回的肅殺之氣,讓想再度勸說的阿市皺起眉頭,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哥哥怎麼這樣啊……阿市愣在原地,很煩悶地想,要怎麼樣才能讓哥哥死心呢……信長口中的人出現在紙門外了,糊紙上倒映的那個成熟美麗的輪廓影子,讓他翹起嘴角。

    「終於來到這個時刻了呢。」

    紙門拉開,豔麗的濃姬,穿戴好刺著淡墨紋路的貼身紫色和服,綢緞似柔亮的長髮用蝴蝶形狀的頭飾夾起,分束在背後與耳鬢旁邊,最後集中於背上的髮末,又以白色髮帶綁緊。右手戴著尖銳的蛭虸,整裝完畢,垂放的雙手還交握著信長的愛刀蛇之彘正,她即將將此劍親自交予夫君信長。

    「我的父親哪……呵。」濃姬抬起長長睫毛下的媚色雙眼,瞅向自己的夫君,唸著自己的父親,卻冷冷地笑著。二人相視的笑容彷彿是在歡迎異色儀式的來臨,為他們眼中豪華崇高的祭典,詭侷、反常地竊笑不已。

    濃姬沒有一絲悲哀,反而揣著勝利的姿態,異常高興,阿市不禁懷疑,為什麼義姊會那麼高興呢?抹煞齋藤道三在美濃的勢力,是這場戰爭的目的,道三是義姊的父親,義姊的父親可能會死掉啊!可是,哥哥也因為想擺平以往織田家的反對份子,殺掉過……想到這裡,阿市的眼前一片黑,當年的回憶閃逝而過,叫她一陣暈眩──要不是哥哥在意這麼一個妹妹,她現在也沒那本事在這裡大吵大鬧──那種記憶復甦的感覺至今令人做噁想吐。但是,只由於這樣,就不能責備義姊和哥哥違反常態的心理嗎?

    濃姬挑起腳尖,進房來了。高挑的身材走經阿市身邊,慢慢、緩緩地,濃姬邪麗的眼眸與阿市清澄不解的大眼相互交換,但那雙如蛇般游然探近的眼神,輕視並拒絕了純真婍麗的猜想,她在喉間哼出訕笑,拋下不知所措的阿市,漸離漸遠,濃姬不疾不徐來到信長身邊,信長一把攬過濃姬的腰,摟進懷裡。

    唔……那麼親密,我會臉紅的。阿市咬著唇,失望又害羞,望著哥哥跟義姊,像隻小動物般被丟棄在一旁,無人搭理。眼前這兩個人將嘴唇接近對方的,就只是聞著對方的氣味,逗弄著彼此。

    「阿市啊……」

    阿市聽到義姊在叫自己,帶著失落的心情抬起頭來。

    「請不要那麼天真喔。」

    「咦……啊?」阿市歪頭,像是幻聽,吐出語氣飄忽的疑問。

    「不要難過,這只是我跟父親大人之間的遊戲啊!一個小孩子不需要懂那麼多的,妳只要知道,父親能被我殺死,而不是死在別人手上,父親大人他……應該不覺得太過痛苦吧。」濃姬拿出纖指,摩娑脖子上的髮絲,往上游移,一指按上嘴唇:「因為我是蝮蛇的女兒,不是別的啊,妳說是吧,阿市?」

    「啊?」

    義姊……妳……到底在說什麼啊?阿市開開合合動著嘴,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倒是她自己都不清楚,眉間的愁雲慘霧有多麼陰寒,彷彿預告著類似的命運,在往後的時日很快地發生在她身上。

    織田家的人怎麼都頻頻遭遇這類的事?背叛、感情、感情、背叛……

    哥哥好像逐漸變成毫無感情的人了。阿市數度在睡夢中看見全身停滿烏鴉的信長,站在她永遠無法達到的地方,徘迴著,一個人,淋著如同桶挾間一役中的淒厲驟雨,在沒有月色的夜色底下,獨自發出宛如從地獄深淵傳來的笑聲。

    然而,本來敬仰哥哥卻又懷抱疑惑的阿市,隨著漸漸成長,蛻變為端莊的公主,知道的事情多了,見的世面廣了,對於這樣的信長,已經沒有任何的期待。尤其在嫁入淺井家以後,與打從心中深愛的長政,被耍弄般地遇到不可避免的分離。阿市對這個灰冷的時代感到絕望,殘酷的命運跟鮮血連結在一起,不被祝福的紅線諷刺地牽繫著,阿市眼裡的紅線,是死人流出的血絲。

    在織田家打繞的漩渦裡,木頭隨波沉浮,賤岳之戰是阿市坎坷人生的終止,連到了最後,也要讓她不愛的人捲入織田家孽血的詛咒,和她一起孤零零地死……

    到底,誰來把這串悲慘的命運之線切斷?留著眼淚的阿市好想祈禱。

 

    「哎呀!」

    寧寧盤坐在打開的電視機前面,裁縫剪線,正在補衣服,她心神一個不注意,往上一滑,剪傷了拇指。她感到疼的將拇指放進嘴裡含著,舌尖底下一陣流質的液體滑動,是血的味道。寧寧再拿出指頭來仔細看看,發覺指腹的皮層下面都滲出血了。

    大概是電視看得太專心了吧。寧寧嘆口氣,責備自己的不小心,喃喃自語地放下針線,順便關掉電視,她輕蹙眉頭的舉著手指,到廚房門邊的小五斗櫃去找藥水和繃帶。

    一面翻找的寧寧恰好望見顯示著八點多的壁鐘,她突然好生舒服地想,我們家大人現在在和旅行團的旅客作什麼呢?快樂的吃飯嗎?還是洗完澡,舒服的躺在客房裡,一起期待明天的行程呢?就這麼想著時,客廳又響起了電話,寧寧還沒來得及處理好傷口,只好繼續抬著受傷的拇指,滑走回客廳去接電話。

    「喂?哎呀?老公啊?」電話那頭傳來很興奮的聲音,寧寧聽完以後回答。

    「什麼?今天不回旅館嗎?」寧寧嚇了一跳。

    「為什麼這樣胡來呢?旅客要是突然發生狀況,那該怎麼辦呀?什麼?不是因為有人跟你一起導遊,就可以講這種話啊!」寧寧隨即對秀吉教訓,連眉頭豎起來,沒拿東西的那手還插到腰上。

    「……啊?遇到誰嗎?」

    原來是秀吉遇到舊友,實在太高興了,所以打通電話回家,想跟寧寧分享這份喜悅的心情。話筒另一端的秀吉唧哩呱啦說個不停,怎麼聽都像是猴子太過亢奮才會出現的吱吱叫聲。

    「什麼囉,遇到那種人不可以玩太晚!亂七八糟只會帶壞你!否則我以後禁止你看櫃子裡的那種東西!」

    寧寧妳別亂遷就啊!又不是小孩子了……隱隱約約聽到秀吉委屈的聲音傳來。

    「──這沒有什麼好狡辯的!看那種東西,我晚上會睡不著覺啊,因為聲音太大了嘛!太嚇人了!為什麼你老是喜歡看那種東西呢?」寧寧發急的跟秀吉爭辯。

    「因為真的太嚇人了嘛!再這樣亂來,我禁止你看那些鬼東西喔!怎麼從奇怪的旅客那邊學來這種興趣!真討厭!每次都看到很晚,前幾天你還不是賴床,差點遲到嗎?」

    「可以了啦!真是的,要記得回旅館,不要睡不好,明天還去帶團喔!」

    湊在話筒邊,一邊教訓秀吉、又不斷提醒早歸的寧寧哎聲嘆口氣,她掛回話筒,看著那個老舊的電話,沒好氣說:「再這樣不守規矩,就不要看什麼奇怪爆腦漿的恐怖片……不行啊,看那什麼不健康的東西。」

    寧寧噘噘嘴,為了轉換一個心情,她撫平胸口的衣服,還有尚未卸下的圍裙,將之整理好。不過……

爆腦啊,其實更噁心的東西……

    「市公主……的丈夫……」

    小谷城被攻陷後,用淺井長政的頭骨做成的酒罇……

    「怎麼會在奇怪的時刻想起這種事呢……」寧寧低頭看著血液乾涸的拇指,皺著眉想。她還不忘聽到這個消息當下的感受,信長是喝他的血還真的喝酒?

    賤岳之戰時,寧寧和阿市見過一麵,當下直視阿市的憔悴容顏,像朵逐漸喪失生命力的花。賤岳當時值三月,粉紅色的櫻花正在盛開,阿市那張傷心的臉……她暗地裡哭泣了幾回呢?

 

    寧寧埋伏於寨上。

    「呼……到了,這邊就是北門嗎?」

    寧寧所在的位置是利家和阿松在近江一代的根據地,戰爭已經開始了,就算兩家是多要好的朋友,一旦信長命喪本能寺,勢力分裂以後,選擇站在柴田勝家一方的前田利家與其妻阿松,在這時候什麼都不必多說,對於羽柴夫妻就只是敵人而已。

    再來,和秀吉關係本來就極度惡劣的柴田勝家就更別談的了,但是失去長政和小谷城的阿市現在是勝家的妻子。寧寧知道秀吉本來就對阿市……唉,不知是刻意逃避還是掛心成性,她油然地想道,我們家大人懷有的是怎樣的心情呢?以往每個人都朝織田的代紋凝聚,在信長的權力撲張開來之下,各家關係的彼此拉鋸未必直接,因為擁有主公的下屬只得言聽計從,一方面也是享受到織田家給予的權力庇蔭。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只要這種眾叛親離的感覺完全是以自己對其他人的關係做最直截裸露的承擔,馬上就會命中要害而血流如注了。所以,秀吉的感覺可以用種種複雜的心情形容,例如說,對於阿市,應該是心如刀割的吧?

    要是我們家大人掛著單戀阿市的心情,那我算是他的什麼呢?寧寧觀察寨內的動靜,這個想法劃進了腦袋,好姐妹阿松氣憤的臉孔突然出現了──妳這個大笨蛋寧寧!哇!太真實了!寧寧的幻想差點就讓她自己摔到後面去,阿松都不曉得在她面前提起幾次這事了。

    「我不喜歡猴子,也不喜歡我們家的小犬跟著猴子玩,因為猴子一定會騎在狗身上,那不是很吃虧嗎。」犬指的就是犬千代利家,松從很早以前就表明了不喜歡秀吉的態度,盯利家也盯得很緊,嚴禁利家跟著愛玩、不正經、沒內涵的秀吉到處撒野。

    「好嘛,小松,幹嘛那麼說,就讓他們輕鬆一下嘛。」

    「寧寧,就是妳這個樣子才會讓那隻猴子得逞。這袋是什麼東西啊?零用錢?」

    「我們家大人說想跟利家他……啊!」

    「總之是零用錢對吧?沒收!嚴禁對男人濫情!寧寧我說妳啊~妳不是忍藝精湛嗎?好好調教調教妳那個當家的大人嘛,不要每次都拿什麼溫情攻勢、來攻陷妳丈夫,如果猴子最後對女人也濫情該怎麼辦?」

    「我們家大人很值得信賴,才不需要擔心呢!」

    「是嗎?據說之前猴子看到阿市以後,他的眼睛亮得比天上的星星還閃爍無比,妳也知道吧?這樣還不擔心嗎?」

    「那是因為,阿市是公主……男人對幾近完美的女人家都會有憧憬嘛!」

    「喔?是憧憬哪?那其他的女人呢?」

    寧寧想回辯,卻接不下去,阿松斜著眼,寧寧這下子顯得喪氣了,兩人之間放下一道沉默隔絕著,好一會兒,阿松嘆口氣才打破沉默說:「俗話說來日方長,寧寧妳好好想想。

    寧寧發現阿松要走了,大喊:「小松!那個──」

    「這錢袋我先替妳保管啦。」阿松提高那錢袋,在空中盪了一盪。

    於是那次就被阿松沒收小錢袋了,不過後來有還寧寧啦,是在非常久以後。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想什麼啊?嗯!我要加油!這次是來勸利家和阿松投入我們家大人麾下的,嚴禁胡思亂想!」丟開阿松幻影的寧寧拼命糾正自己,拍拍臉,替自己加油打氣,連阿松常常用的『嚴禁』兩字都不自覺去模仿了。

    寧寧把頭探出去,嘴巴還是遮在外面看不見的築木牆內,寨內沒有任何動靜,眼及所見的士兵嚴陣以待,全採防守姿態,出寨攻擊敵軍的氣勢完全看不出來。柴田軍和羽柴軍早就在北近江附近打得不可開交了,這裡卻還那麼平靜,靜得連櫻花吹落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利家和松駐守的城寨如此嚴正固守,在在表示他們對參戰的意願還很有保留。

    「嗯~~這麼看來,說服阿松和利家還很有希望,我跟我們家大人一樣,也不想跟朋友互相戰鬥啊。」寧寧把掛在腰後的豐玉翔小太刀握好,刷一聲往前一揮:「接下來就是逃過那些守備去見裡面的阿松或是利家了……好!蓄勢待發?」

    寧寧往旁一跨,在心裡喊道:「──突擊!」

    啊!對了,等等!可是……寧寧收刀,現在兩軍打得那麼激烈,跟其他人比起稍微柔弱的三成,狀況還可以嗎?會不會已經支撐不下去,需要誰去安慰他、為他加油打氣一下呢?正則和清正從小就是容易肚子餓的孩子,該不會舉槍舉到一半就鬧肚子餓,完全沒有戰鬥意願了呢?他們三個,會不會又私底下吵架啊?還是說,既然阿松和利家沒有動靜,那還是趕快回去看看他們,好好照料一番吧?

    「天啊什麼!我在心浮氣躁什麼啊!不可以三心二意!要不然阿松才不會每次都說我沒有主見,老是被老公啊、小孩啊牽著鼻子跑?」

    可是阿松!我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對我來說丈夫和孩子的平安就是我幸福的泉源哪~~~寧寧無法採取行動,歇斯底里,跟看不見的記憶中的人內心交戰,就在這種還算得上是兩難的局面下,寨裡寨外突然都發生了暴動。

    「啊!前方是……羽柴軍!」寨內收到訊息,冷卻的兵器一下就高舉在眾人頭上,垂直並列,騰騰的人氣,戒備的守軍都瞬間活絡起來。

    「是……是黃色的葫蘆馬印!」

    「好,終於打過來了嗎!後面的快跟上!是敵襲!」

    「什麼?敵襲?」寧寧聽到哨兵對寨內的人傳報,感到不可思議:「怎麼可能?我們家大人他……

    緊接著寨外陷入一片撕殺,更讓寧寧驚訝的是,寨內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忍者眼睜睜地從她對面的寨牆上騰空現形,寨內也以很快的速度淪為了戰場。

    「忍者?不是我帶領的啊?怎麼會突然出現?是我們家大人傳令錯誤嗎?總之……不可以這樣亂來!」

    深怕打起來會增加利家對羽柴軍的誤會,寧寧重新持刀,跳下去打算先把己方的忍者一網打盡。她凌空而下,率先打昏前方一位忍者,看到忍者胸前有塊不甚明顯的葫蘆記號,「果然是我們這邊的人,真糟糕……」又要揮刀往旁邊阻止干戈,沒想到這麼回頭就發覺寨內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躺在地上哀嚎了。

    「咦?」寧寧感到奇怪,一陣煙塵在焦黃乾燥的土地上揚起,旁邊還未倒下的羽柴忍者激動地大喊:「是寧寧大人!」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明明這裡是我負責的啊!趕快回去!我是來找阿……就是松夫人,不是來什麼無聊的先發制人的啊!

    這些戰場黑手們一臉心虛的樣子,事由到底是怎樣啊!寧寧有點生氣了:「快回去!事情不要再複雜下去了!」

    未被擊倒的忍者聽到寧寧這麼說,閉緊嘴沒說什麼的就撤退了。等事情結束,一定要好好盤問他們跟我們家大人,到底是出什麼問題了,寧寧蹙著眉想。

    「好久不見……」

    寧寧聽到熟悉的嗓音喊著自己,全身一凜。

    「阿松……」她小心地轉過頭去,阿松拿著武器就站在那,身前身後都是倒下的忍者。

    「寧寧,是妳啊。」

    阿松揮動手中巨大如錨的弩弓,將沉重並加上拋線型刀弧的軸首那頭拄在地上,一手握著軸柄的末端。她剪著一頭齊著背上肩線的黑髮,劉海也是修得齊眉,菱形的臉型上有著精悍的五官,薄薄的嘴唇相互緊咬,眼睛狹長,面對也許是懷有某種目的來到這裡的寧寧,抱著相當嚴肅警戒的心態,仔細到彷彿在看守某個待審的犯人似的。她穿著兩袖只遮住肩膀的深灰色衣飾,相當輕便,與忍者會穿的服裝相似但並不相同,胸前掛了一張圓狀的胸甲,用皮帶扣緊在腰部,內襯的和服上衣的布料很薄,只在領口或袖口的露出部份。脖子後方垂著一段白色的巾飾,布巾上繡有前田家的梅花缽紋,雙手戴著手套。極短的窄裙遠遠看去好像沒有花紋,但實際上暗織了一層飛舞在松林間的野鶴,裙子搭配劇烈的動作可以向外伸縮,兩腿套上一層薄如絲的貼身長褲,臀部上方掛著小巧的箭袋。

    「來這裡做什麼?我們絕對不會……所以別白費心機了,寧寧。」寧寧幾乎站在那沒有講話,阿松又表態說。

    「不是的!小、小阿松!我不想跟妳戰鬥啊!」寧寧一聽到阿松那麼說,大概是恢復了語言的能力,雖然略為結巴,幾乎是大喊。

    小阿松?寧寧把平時對阿松的戲稱都在這種場合用出來了,阿松啼笑皆非的指正她:「寧寧……這種時候都還叫我小阿松,有點悲憤的樣子好不好啊?」

    「這沒有關係吧!總之沒有必要打架!」

    「那麼,這些剛剛被我做掉的忍者又是什麼來頭啊?」阿松冷冷地抬起腳,把離自己最近的忍者翻過來,忍者的頭巾上露出黃色的金瓢葫蘆紋。寧寧雖然很心急的想對阿松說明,但感到難處的不知該怎麼開口。

    「不是那樣的松!」也不清楚怎麼會這樣,寧寧也只好這麼說。

    「金瓢紋不是妳當家的那隻所用的家紋嗎?沒必要辯護了!」阿松斥責她一聲,舉起十字弓對準寧寧。阿松來勢洶洶的樣子讓寧寧吃了一驚,她雙手握著豐玉翔小太刀,反應性地往後跳一步,雙刀都不自覺地舉到了胸前。這股氣勢,根本就是要開打的前兆。

    「……說來,我們好像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較量過,就像我家那隻笨蛋跟妳家那隻猴子平常玩的那樣,狗咬猴子,猴子咬狗。啊,還有那個色色的雜賀孫市,啪啪啪的還被我教訓過幾巴掌過哩。但是,現在就是現在,我們就以女人的立場來打吧,寧寧。」阿松由後瞄準孔透過前準星對準寧寧:「我也是不想跟妳打的啊,但是……不需要再迷惑了吧,妳早就考慮好了吧,寧寧?既然如此……就放馬過來吧!」她最後一吼,扣下板機。

    「松!」

    方簇箭因為弓弦收縮所放出的推進力,急速朝寧寧飛馳過來,寧寧勉強揮砍掉了幾枝,但是十字弓強化後的連發能力和速度都是一般弓箭無法比擬的,所以只好逃到旁邊避開來,寧寧趁阿松迅速調整方簇箭時又退後了點距離,心想:「要怎麼樣才能讓小松不要那麼激動,好好的聽我說呢?……如果醒著沒辦法,我也只有打昏她,再進到寨裡直接跟利家說說看了,利家很乖、比較好說話……」

    「好吧……小松,既然妳聽都不想聽,我也只有對妳說教了……」

    「寧寧!說教這件事……嚴禁──用在女人身上!要說就對妳家那口子說!」阿松聽了氣急敗壞,寧寧繞了個圈逼近阿松,這計劃應該會成功吧,松的個性粗枝大葉,耍一點技巧她很難看出來……在她的記憶裡,阿松只要做點戶外運動,總是惹得一身傷啊!

    阿松一邊退後,一邊對迂迴的寧寧放棄了弩弓上的弓弦與箭,她在托架上方移動了一下機關,連著柄軸用來彈射方簇箭的弓弦外圍,卡上加裝的鐵環,以機械的結構變形,轉為刀輪的型態。

    阿松算準時間,踏步往前跨去,對準寧寧的頭橫揮而去,敏捷的寧寧低下上半身躲開,阿松轉過柄軸,以拿鎚子的力道,運用反作用力,再往寧寧頭上打下去。阿松以為寧寧會躲開,正想接續下一擊,對付寧寧可能丟出的飛刀迴旋,沒想到寧寧整顆頭居然被她擊扁到沙地裡去了,連同頸部以下的身體,全被強大的衝擊力彈飛到了半空之中。

    「嗄、寧寧?」阿松納悶怎麼寧寧簡簡單單就被她打得那麼悽慘,愣了一下,完全沒注意到寧寧身後的殘影。「小松!」阿松吃驚了,陷在沙地裡的大弩弓還沒來得及重新托起,上方和旁邊出現寧寧的雙重分身,兩個寧寧講的話一模一樣:「不好意思了!」兩邊都擲出飛刀往阿松身上旋轉而去。

    鏗鏘!

    阿松倒在地上,影分身的效果消除了,寧寧一個人也受到撞擊,往旁邊滾落。

    「不管了小阿松!我要進去見利家!」阿松的臉佈上道道的擦傷,寧寧雖然覺得很難過,但是把心一橫,還是以選擇大局為重了!她本來想拋開飛出去的豐玉翔小太刀直接衝進寨裡,可是在她順便巡視那雙飛刀掉落的地方時,發現了一把插在她與阿松之間的長槍,那麼剛剛寧寧之所以會受到撞擊,是因為有人出面阻擾?

    「不要再打了,停手吧,松。」

    阿松睜大了眼,別開臉頰上散亂的髮絲,彎起腰,忍痛地坐起來。寧寧聞聲望向通往城寨的大門,頂著一頭狼毛狀沖天長髮的利家神情複雜,維持著將東西拋出去的姿勢。

    「利家……」寧寧看到阿松好像有那麼一秒就快要嗚咽出來了,可是是錯覺嗎?下一秒馬上又是一副很堅強的樣子。

    「利家!聽我說……」寧寧忙著跟利家解釋,但是利家的眼神非常有力道,寧寧對著這位朋友的眼睛,再也說不下去了。他沒有說話,神色還在天人交戰,但也許答案早有底了吧,只是在做最後的判定,於是,他嘆了口氣,用一種平緩的語氣說:「我要退出了,不用再說了,寧寧。」

    「退出?」

    利家沒有多做解釋,他脖子上的長巾隨風飄揚著,好像在訴說著他未完的續句,不過他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說,低頭調整手腕上的護腕。

    「松,我們走吧。」

    「走?到哪裡去?我們不是說好,要站在老爹這邊的嗎?」

    「……」利家望著受傷在地、滿身是沙,甚至連現在都還在賭氣的阿松,沒有答話。過了那麼好一會兒,他緩緩走到她身邊,收回自己愛用的長槍,與另一隻配成一對,收在背上。他對她伸出手:「乖,回去吧。」這時候利家臉上只有淡漠的表情。

    「乖?什麼乖啊……」阿松嘟著嘴,雙手插在胸前,沒好氣的嘀嘀咕咕。

    利家看妻子難得為了鬧脾氣而鬧脾氣,心中覺得好笑,可要是表現出來又得挨阿松的巴掌了。才剛高興了一下,心情卻馬上又回到戰場的情勢上,利家霎時特別覺得無奈,他蹲下來握起阿松受傷的手臂:「那麼堅持,真是辛苦妳了,松。」

    阿松皺著眉,一直盯著利家的眼睛,四目交接。「哼。」阿松抹抹臉,撇過頭,想要撐著大弩弓自己站起來,可是她抽痛叫了一聲,原來小腿也受傷了。利家尋了回妻子逞強又狼狽的模樣,再度嘆了口氣,怎麼自己衝出城寨還跟忍者弄出那麼多的傷?他伸出手臂扶好阿松,趁她個不注意,使勁臂力攔腰把她抱起,雙腳突然離地的阿松因此差點尖叫出來,但是她趕快咬住手背才沒有失態──尤其是在旁觀者兼好友的寧寧面前。

    「啊啊……」跪在旁邊也滿身是砂的寧寧則是看呆了,看來雖然阿松老是對利家粗手粗腳的,可是他們真的也處得很不錯嘛?

    「對不起,寧寧,請轉告秀吉他說……」利家臨走前開口。

    「我們要退了。我們既不幫叔父大人打仗,也不會成為你們的敵人。往後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獨自承擔奉陪到底。」

    他無邪氣的娃娃臉轉過來,給了一個強作歡心但失落的笑容:「先向妳道謝……就這樣──」

    阿松和利家……寧寧連塵土都忘記拍掉,緩緩站了起來,目送著這對夫妻離開。

    「不管結果如何都願意獨自承擔嗎?」寧寧不知道該開心還是憂慮,在黃砂飛揚、人去樓空的城寨裡,臉上交參著這兩種思緒的矛盾表情。

 

    一個人吃完簡單晚飯,洗好碗盤正在用乾淨的毛巾擦盤子,寧寧想著想著,噗嗤笑了出來。哎呀,以前跟阿松在一起好愉快啊……雖然寧寧知道兩人的個性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例如寧寧說話溫潤、善於與人交際,阿松大剌剌、言語較犀利;寧寧很顧家、會做菜又會做家事,阿松這方面普通不算擅長、也不太有興趣;阿松不喜歡小孩,卻很會運用氣勢讓壞小孩改變,反觀寧寧倒是非常喜歡照顧孩子;寧寧在一般武士人家的環境下長大,沒有受過太特別的文藝薰陶,阿松比之才華洋溢,信手拈來就是篇瀟灑的書法或繪畫……阿松也很會玩小遊戲,懂得用如何利用小花招取勝,以前常和濃夫人一起玩雙六,阿松幾乎都沒有輸過。

    難得可以看到固執得不像話的阿松對利家撒嬌的樣子,寧寧記牢了這件事,用來取笑阿松很久,讓阿松尷尬得都想揍寧寧了,可是又拿寧寧沒辦法。

    但是在這之後呢?賤岳之戰的終末,讓愉快的寧寧又冷卻了。

    那是一個很不愉快的回憶。

 

    柴田軍兵敗如山倒,北庄城這塊據地,在夜晚裡燃起了自焚的星火。

    寧寧頭上綁著的黃色頭帶飄揚在腦後,一飄一下,如同內心淺藏的不安左右盪漾。利家和阿松退兵以後,羽柴軍漸入佳境,勢如破竹,只差這裡,攻陷這裡,這場戰役就會結束了。

    寧寧艱辛地舉起豐玉翔小太刀,眼前站的是阿市。阿市還是如同以往,如同寧寧在下位瞻仰她一般雅潔、漂亮,但多添了份黯然,她將雙手交疊在大腿前,顯露出一種紅顏閨秀慣然的哀怨。

    「終於到了最後了……」

    寧寧聞言,鬆了一下掌心,又再度握緊。

    「為什麼不出手呢?」阿市對遲遲對她保持距離的寧寧問,她頓頓,居然露出笑容:「這是我所流的血引發的,是織田家的血……繼續存在,只會擾亂這個世界。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啊,寧寧夫人。」

    「怎麼這樣說呢……」寧寧看阿市已經對結果坦然以對,還說出那麼聽天由命的話,怎麼都無法理解。

    阿市握緊劍玉,舉到胸前:「現在就等戰爭結束吧,我,要回城去陪勝家……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啊,是的……」寧寧放下飛刀,兩個人都不要再戰了。從北庄城飄散開來戰敗的煙霧,她又看著說要回到城中的阿市,想要安慰她,但是現在的寧寧實在不好對阿市說話。

    「我知道寧寧夫人是個溫柔的人,也知道妳深愛著秀吉。但是,我很想……對妳誠懇的說句話……」阿市低下頭,全身開始發抖似的抽動,正在忍耐著哭泣。

    「千……千萬不要……不要對我和長政大人……的女兒們……有什麼……奇怪的……念頭……拜託了……拜託不要……」

    「市公主……?」寧寧見阿市雙腳抖得快站不住了,很是擔心,不顧一切地走上前去安慰她,但阿市猛地伸直劍玉,將尖銳的一端指向寧寧,不想要她接近。阿市警告寧寧別接近的同時,也抬起頭來,讓寧寧得以看見她傷心的模樣,那是一種磨碎了心,哀傷到無以言喻的痛苦,呈現在小小精緻的臉孔,佈滿著淚水。

    「我知道妳一直不喜歡我們家大人,我可以明白……」

    「我想因為我的緣故…….秀吉一定會相當善待……我的三個女兒吧……茶茶、阿初還有阿江……但是……絕對不可以……讓他染指……」

    「市姬……」寧寧看阿市太傷心了,忍不住悲從中來。

    「因為……我是那麼……討厭他……這樣一來……我會崩潰的……會感到……極度噁心……我連……最後這點願望……也無法實現嗎?」

    阿市的淚珠不斷落下,她眼前的景物都如同沾染墨水的宣紙從旁暈開。

    「織田的血不要……再牽涉這一環了……不要出現在歷史的舞台之上了……我想把……快點把……這個命運……切斷……要不然……妳心愛的夫君……也會被……我們織田的血給詛咒……」

    「拜託妳了……寧寧夫人……」

    阿市跪倒地上,不停地啜泣,寧寧的視線陷入一片模糊,淚水在眼框裡打轉,她把飛刀收起來,輕柔地走往前去,她扶住阿市的肩膀:「我知道了,妳想要回長政大人的身邊吧?」

    回應寧寧的,是直令人肝腸寸斷的抽泣聲。

    「那麼,請妳一定要保重喔,市公主。」寧寧抱住阿市,掛上打從心底祝福的悲哀微笑,悄悄對她說,對著即將凋零、一生寫來身不由己的阿市說。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這只是其中一個文件夾 的頭像
小緹(Tinaless)

這只是其中一個文件夾

小緹(Tinales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