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敞的廚房後門,賽巴斯欽對著捎來維多利亞女王即令的兩位白執事行完禮,站直,嘴邊的笑容僅是莞爾當中的一類,用來恭送客人最適合不過。他不再笑了,收放感情自如,回復到獨處時一貫地冷心冷面,肩膀上即使落有外頭的陽光,也猶若灑了一片寒冰,眼內盛著不再流動的凝結黑血。此時賽巴斯欽在心中唯一在意的是,他的主人接下來會採取甚麼作法執行這道任務?他十分期待看到謝爾來到他面前下達命令的那副情景,在謝爾對他下令的那一剎那,這名體格纖弱、無力矮小,卻比他的身體還倔強好幾倍的小主人就化身成了一張足以留下驚鴻一瞥之片刻的藝術作,印象是由來自謝爾的心志所製成的顏料繪成,外觀較照相機所攝影下來的相片還逼真懾人。
比起任何他參訪過的歷史藝術名作還暗藏著珍貴價值的美學。
想到這裡,賽巴斯欽又笑了嗎?他沒有。田中先生下了女王親信約翰.布朗駕駛的豪華雙頭馬車,也在廚房外頭目送三名高貴的皇家侍從官員離開,才回到廚房內來,他有意地望向賽巴斯欽,眼底盡是毫不誇張的智慧,他們兩個人互相交換眼神,明白凡多姆海伍的後半天會如何改變不同日常的節奏,這時候廚房也加入了第三個人。
「走了嗎?」
謝爾靠在廚房內門的門檻牆邊,雙手抱胸,戴著家族傳戒的一邊手還拿著女王的信件,一隻膝蓋也微彎,放在另一條腿的後面撐著牆壁。執事與管家一同看著他們的主子,謝爾正用相當專謹的神情望著他手下最具經驗的兩名僕人,比坐在辦公室處理工廠公務時更聚精會神。
不同於日常中與一般平民、貴族處理俗務的神態,他們都變換了另一副容貌,在批著女王賜與的狗皮皮草下變換。謝爾滿不在乎地打開密令隨附的文件:「我想女王陛下會派他們帶來命令,不是想對我個人說些甚麼,要不然就肯定是很緊急的事。看這份名單嘛……費布斯大人剛剛那麼一直戰戰兢兢,的確有許多都是很令人倒抽涼氣的名字,除此之外竟然還有隱藏名單啊……」
謝爾第二次檢閱密令內容:「雖然費布斯大人他們沒有提到,但我想這個案子不是昨晚,要不然就是今天凌晨被皇室給攔截到消息的,也就是說我必須立刻動身到倫敦去才行。」
「……少爺。」田中站前一步,請求指示,謝爾收好信,對他說:「田中,立刻叫梅琳她們準備行李出發到倫敦別館,記得打電話給索馬王子通報一聲,也跟劉說一起隨他們回倫敦市去待命。」
「是。」田中領命,微彎下腰,便立即走過謝爾身前,離開了廚房。賽巴斯欽注視著謝爾,他現在又戴起了淺笑,但不是很輕靈的那種笑,甚至導向了某種沉入暗淵的興奮。
「然後賽巴斯欽你嗎……」
謝爾皺起眉頭看著他的執事,怎麼說,每一次他都是最後會留在他身邊的人,三年下來一如往昔,久而久之偶爾也覺得如此無變的行事安排好像也讓人有點煩厭,不過他也是最希望賽巴斯欽能成為每局棋賽最後留下來的棋子,這要說仔細的話需要很多藉口和理由,而且都很冠冕堂皇。
「我想我們就先前往克里夫蘭街吧。」
謝爾閉起眼,伸伸懶腰,就算拿到那令人詫異的名單,還是當作一份等待拼命的工作,來點事前準備的熱身運動,英國這頭紅獅所飼養的看門犬就要出籠狩獵啦。
「是,少爺,那麼公司的工作呢?」身為執事的賽巴斯欽不忘提醒其他要事。
「把權限交給董事代理人就行了,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你晚上幫我把寫好的部分用電報發一發,剩下的請那個人針對公司的狀況自行裁奪。」
「是的。」賽巴斯欽應答過後,對著謝爾正要挪腳離去的身影問道:「那份名單也有參與親王婚禮上的其他貴族嗎?或是來自他國的貴族?」
「……你這惡魔老愛自誇的禮貌都到哪去了?」謝爾冷眼以待:「並不是所有的顧客都是貴族,也有很多是一般百姓。哼,本來法律這種東西都是夾在上層和下層社會中間的一般人民在遵守,而且很多平民會因此背黑鍋也說不定,就看之後警方和媒體是怎麼控制這件事的……女王似乎很積極的想干預這件事。」
「剛才您在會客室對格雷伯爵說的那些話,是也想把他們列入您本身猜想的隱藏顧客名單內吧?或者是……即使沒在名單上,也可能有嗜好男色的嫌疑。仔細想想女王陛下的條件,這次的秘密任務可不比開膛手傑克一案還要好處理呢。」賽巴斯欽舉起手抵在下巴邊緣,而謝爾也知道他這麼說是想要自己對他做出何種反應,但他絕對不會完全趁他的心、合他的意。
「賽巴斯欽,你給我聽好。這次可不是在找殺人犯,只是過濾事實,以最快的速度呈報給女王陛下,讓皇室能採取正確的手段去干預這整件事。」
「是的,我明白。不過,最後一道命令實在是很挑戰您,那等於是……」
謝爾嘖了一聲,這個賽巴斯欽真的很無聊耶。「我知道,挖人隱私、揭人瘡疤嘛。那些事看過就忘不就好了,當作看一整年份的八卦報紙,那種事知道再多也很沒趣。」
是啊,那麼那些隱私必須得挖得多細多深?女王在信中沒有說明,也是交由凡多姆海伍的當家自行裁定呈報範圍,或許最後還要畫張醜聞關係表吧,謝爾覺得自己不是在亂看八卦了,而是在幫書商報商寫書畫漫畫。
「那就先恭喜少爺了。」
賽巴斯欽沒來由地祝賀,又讓謝爾皺起眉頭。
「嗯?你幹嘛?很做作耶你。」
「因為少爺重獲女王陛下的信任,可以讓您心無旁騖的度過這下半年吧。」
謝爾用一副認為對方莫名之扯的表情瞪眼看去。
「少來,而且……別自以為是!目前你也沒辦法做出甚麼騰雲駕霧蒐集情報的事吧,給我乖乖待在旁邊看好。」謝爾丟話轉身:「……真是,意見太多了,趕快準備準備出發去倫敦!」
這個執事喔……謝爾邊搖頭邊回大宅內廊,執事在打算跟著主人邁開腳步時,突然停了一下,只是往前踏了半步,他的笑容從主人出現後都沒有變化,伴著眼神的媚色十足,帶有一股漫不經心、挑逗曖昧的氣息。賽巴斯欽跟他的主人謝爾的習慣一樣,下意識地摸向胸前折領上的執事胸針,上頭是枚完全銀製的凡多姆海伍家盾牌以及一根方便別掛的斜針,他不是為了平撫情緒才摸那只胸針,而是為了某種效忠而行使的動作。
一份效忠以後反而會將主人拉入地獄的忠誠,賽巴斯欽明瞭一般人類大概都不能理解這種事情該如何經過自身意志的允許而實現吧,因為那個人在下決定的時候一定遭遇了宛如被全世界背叛的苦難,不論是經過愛、恨、情、仇,或是深思遠慮的智慧判斷。
重點卻是在後頭。這種決定的價值應該是交給貪婪靈魂的魔鬼評分,還是交由出賣靈魂的人類評分?賽巴斯欽和謝爾這三年之間都在暗中較勁互相評比,刻薄、辛辣、直斷,毫不讓步,直到契約終結的那刻為止。
女王交託的名單是辦案的出發點,資料蒐集這環不可避免,何況名單上就真的只列出人名,所以謝爾和賽巴斯欽得先使用自己表面上知道的層面,將這些人名整理成一個關係表。這不是鬧著在玩畫圖遊戲,男妓院既然是隱密性質在經營的,顧客們應該許多都是本就熟識,再私下介紹到妓院尋求另類的刺激。至於更深入的貴族家世情報,不是該從安排在市區的眼線手中取得,就是去詢問專業機構,譬如,鼎鼎大名、威震全國的蘇格蘭警場,他們辦過了多少發生在倫敦既古怪又駭人的離奇案件,連謝爾都沒還那麼豐富的經歷,或許他已經去世的父親文森有吧,但一些不可公開的流言必定也在警界苟活殘喘。
對外保持光明形象的蘇格蘭警場會讓流言苟活殘喘,主要是提供環伺在警場四周的獵犬糧食,謝爾就是其一,流言碰上了他們這種人就會活躍起來,好像某種專門流離在黑暗當中的寄生生物,曝曬在陽光下就會裝死。
名單上有哪些人?賽巴斯欽在急馳的馬車上沒法看,事態突然、情況緊急,消息來源再不打探、施壓便會不脛而走,雖然女王在封鎖消息這方面應該是交給其他人士去處理,但謝爾還是趕緊動用家中外觀最樸實、沒有安上特殊印記的馬車,立即趕往了倫敦市中心,而駕馬的就是賽巴斯欽本人。他們連僕人和劉都沒空道聲再見就離開凡多姆海伍宅邸,一路上電掣風馳,謝爾一個人在馬車上初草整理名單,直覺這些人物關係應為冰山一角,通常壞直覺又是很靈驗的。
賽巴斯欽將馬車行至菲索維亞街(Fitzrovia)街口的旅館附近,他走進馬車,拉起兩側不透光的窗簾,這裡已經位於倫敦市西區的盡頭,再過去就是另一個行政區--西敏寺區的範圍。外邊廣場樹林盛綠,灰鴿盤旋飛舞,主從二人在緊閉窗簾之後細聲討論,並在需要留意、查證的部分加註記號。
這下,賽巴斯欽得以窺見名單全貌了,上頭究竟有誰?他伸指在每個人名上頭逐字按過,就像在看著某天要在宅邸裡對著電話確認的食材菜單,或是要配送離家的出清貨物,這些名字真的沒有讓他產生任何感觸。
人類在世時使用的靈魂代稱、死神核對死者靈魂的依據,對吧。
然而對賽巴斯欽這位惡魔卻是全然沒有意義,可是……
查爾斯‧哈蒙德,經營妓院的院長,下落不明,醜聞案的首名通緝要犯。
查爾斯‧湯瑪士‧史溫考,費布斯提及,那名被漢克斯警官逮捕的傳信少年。
亨利‧紐勒夫,在英國郵政總局(General Post Office)工作,替哈蒙德接洽召妓事宜。
喬治‧阿瑪‧萊特,負責傳送電報的男孩。
查爾斯‧厄斯特‧提克布魯姆,同樣也是負責傳送電報的男孩。
……
亞瑟‧史莫賽公爵,皇宮的侍從長,算是格雷和費布斯的同事。
……
喬治‧維克,不明,既然在名單上應是入院召妓的顧客一員。
帕克‧里德柏恩,旅美研發電器科學的富商,與史莫賽侍從長似乎認識。
……
Robin Yellow,明顯是假名,待查。
亨利‧詹姆斯‧費茲洛伊,葛雷頓大公的兒子。
奇華里,應該是法國姓氏,沒有留全名,不排除是某一家族的假名。
珍妮佛,女子名,或許是採用僕人的名字來掩人耳目?
亞倫‧艾森,大學教授,與若干貴族有往來。
W. B,不明的縮寫,待查。這類假名只有詢問過哈蒙德才能得知真面目為誰。
…………
核對完畢。意義對他的主人是有的。謝爾吩咐賽巴斯欽將字圖收好,正看著他將紙張放入黑色大衣內側,然後又問賽巴斯欽:「你有聽到鴿子的叫聲嗎?」
「是的,怎麼了嗎,少爺?」
謝爾舉起手杖,停在半空中。本來他要推門出去的,可待會還是讓賽巴斯欽去做好了。
「我希望你開門時不要打到鴿子。」
「少爺,應該沒有鴿子停在我們馬車上。」
「剛剛我聽到有幾隻飛到馬車上來了,那種叫聲就好像在我們頭頂喘氣。」
賽巴斯欽把紙藏好,側身從窗簾縫隙中窺看外頭廣場,沒什麼異狀。
「少爺難道知道那是甚麼品種的鴿子嗎?」
「我連顏色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品種。」
「說得也是,鴿子很容易傳染疾病……」賽巴斯欽對著謝爾一笑,拉開半邊窗簾。
「沒有問題的話,請您下馬車吧,鴿子都飛遠了。」
謝爾深深看了賽巴斯欽一眼,後者推開車門,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兩人的衣角隨著樹梢搖曳翻拍,雙雙走入菲索維亞街古典繁麗的行道之上。
克里夫蘭街第十九號,庭院內,大門深鎖。
阿巴萊站在鐵鍊緊栓的大柵門外,走來走去,不得其入。眼前不過是一間三面圍住小中庭的淡黃色建築行館,很像一般會被收入良好的人家挑選來開設晚宴的房子,他一直半張著嘴望進妓院的窗戶,以為會看到甚麼人影晃動,屆時就可以……
可以如何?對那個不小心曝露行蹤的粗心人吶喊著趕快來幫他們開門嗎?這太荒謬了。總之此地早已人去樓空,阿巴萊帶著手下路克‧漢克斯、還有一票黑衣員警趕來圍堵妓院,沒想到大門已經鎖起來了,令他心都涼了半截,又一時之間毫無頭緒。但是,可見這間行館的確有鬼,否則怎麼平常大白天都開著,現在就突然撤去所有館內人員,連守門員都不見人影?
就在路克‧漢克斯取出蘇格蘭警場配發下來的行動手機,聽從阿巴萊的指示回電給總廳時,謝爾沿著克里夫蘭街走過來了,他的執事如同往常如影隨形,但暫時也停在路邊打手機。謝爾走更近了,小小的個子執手杖,穿著相當有質感的深藍色配黑色套裝,紅緞領結,衣裝上頭的鈕扣都是牛角製並呈現琥珀色的圓扣,深灰幾近黑的長襪,踩入一雙高級皮製鞋行走過來,幾隻灰鴿被他往前伸的手杖打擾到,拍拍翅膀飛到遠處。阿巴萊簡直目瞪口呆了,這個樣子根本就像是帶著英俊執事特地光臨克里夫蘭街清閒散步的小少爺嘛,直到他聽到謝爾對他說了一句讓他、以至於身後的所有警員都覺得很受挫的話,才脫離這種幻覺。
「院長接獲線報,得知蘇格蘭警場查到這間違法妓院,逃之夭夭了。是嗎,阿巴萊警探?」
這個小孩難道說話就不能可愛一點嗎?許多站在阿巴萊背後的警員常常會這麼想,可是阿巴萊就如同他的長相,是個很好說話、也很好相處的男人,所以他聽到這番話時只能尷尬地硬扯嘴角假笑,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您好,伯爵。」阿巴萊到頭來只會說這個!待命員警個個都要翻牆抗議了。
「您好,阿巴萊警探。」好像沒說過那句話似的,或當那句話隨風逝散,謝爾也跟他打聲招呼。
「我們……正打算要前往哈蒙德在倫敦的所有住處進行搜索,並且前往其他相關人士的人家質問他的行蹤。謝爾伯爵您是來……也是來辦這個案子的?」
謝爾覺得阿巴萊某方面實在太遲鈍了,他發現藍道爵士沒在場。「你以為我是來這裡散步的?這裡可是妓院街。」
「啊,也不是……」但他的表情就是。謝爾斜睨著他吐一口氣,直接對他下戰帖:「我們這次又要比賽了。阿巴萊警探,你身為蘇格蘭警方的代表,也請你好好準備。」否則連謝爾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在欺負他,要是需要賽巴斯欽出面時,阿巴萊連同蘇格蘭警場的面子就更掛不住了。
「比賽?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們在跟伯爵們比賽,不是同樣在辦案嗎?破案就很值得高興……」
這位明明是大人了怎麼心思還那麼單純啊?單純到令人覺得有點恐怖,他和藍道爵士在女王陛下舉辦皇家御用料理品牌賽過後,曾經送過黑錢到凡多姆海伍家,當下結結實實污辱了以藍道為首的蘇格蘭警場全體警員,阿巴萊怎麼還不趕快受到衝擊再徹底覺悟啊?
「阿巴萊先生,您真的是這麼想的?這個世界除了尋求大眾想要的真相以外,還有其他應該要留意的事。」
「不,我認為是這樣沒錯。」阿巴萊回答得一本正經。
該說藍道爵士他幸運還是可憐……「……好吧,既然你們需要進入民宅審問名單上的相關人士,那麼表示你們都把名單上的誰是誰都搞一清二楚了吧。這次很有效率呢,阿巴萊警探。」
「時間很趕,我們正在申請搜索令,但是目前哈蒙德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當然囉,可是你如果要進入這些人的家裡,不確定誰是誰怎麼行?」
阿巴萊停頓了一下,花了一段時間看著謝爾,他知道謝爾手中握有名單,但是這份消息是怎麼流出去的?他一直都想不通這種問題,也無法懷疑警廳內的警員,他所認識的每個人都相當正直善良。但如果那個人是英國皇家或凡多姆海伍家的眼線,個性正直善良也跟臥底埋伏的行為之間沒有邏輯上的衝突啊,謝爾認為阿巴萊就是卡死在這點吧。
「我們是大概已經知道……」
突然,阿巴萊以手遮嘴,雙眼像是代替那兩隻手般舉目無措。在他身後的漢克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收訊算佳的地點通完電話,拿著漆黑無蓋的手機跑回來,對阿巴萊秉告現況。
「很好,看來警方這方面的確還算行。」謝爾露出得意的笑容,離他有點遠的賽巴斯欽還在通電話,他撥了好幾通,現在也許第七、第八通了,彷彿回應謝爾的笑容一樣,他稍微轉過頭,一臉地勢在必得。賽巴斯欽又轉過身以背朝向謝爾與阿巴萊等人,他只要看到阿巴萊的嘴型就知道他說了些甚麼。
「那麼,先祝您辦案順利。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來比賽了,彼此都加油吧,阿巴萊警探。」謝爾揮揮手,賽巴斯欽正好通完電話,他朝謝爾這裡走過來,緩緩地將那個小巧精良、貼在耳邊的貝殼型釉黑手機放入外衣口袋。這時有一隻黑貓偷偷從妓院柵門底下鑽了出來,甫衝便差點撞上賽巴斯欽,但靈敏地跳開,往另一個折角逃去,賽巴斯欽看那隻黑貓看了好久,眼神似乎變得較為溫和柔媚,直到謝爾都走到他身後了,才跟上去。阿巴萊又愣愣望著完成此舉的賽巴斯欽,他剛剛是打給誰啊?
「說甚麼比賽呢……」
接到正式搜索令,阿巴萊為了趕去別的地方與其他警探會合,急急忙忙上了警場專用的漆黑馬車。
回到倫敦別館,已經是下午八點多將近九點了,謝爾把正事都辦完後,還沒入屋就感到異常疲累,因為房子裡有很多直叫他不得安寧的鼎天人材。家裡的僕人可以說是在謝爾的默許下,以搬運行李為由前來倫敦,雖然沒看完電視,下午似乎歡歡喜喜地獲得了田中的允諾去逛了街,現在正用笑臉迎接到家的少爺。負責看管別館的索馬和阿格尼一在門口看到謝爾,就要他趕快去吃飯,然後趕快去休息,但他其實還不算忙完呢,又不能跟他們明說發生了甚麼事。
……然後還有劉和藍貓,謝爾真的要暈眩了,不是叫他在崑崙總店等消息嗎?
「伯爵,您要先吃飯嗎?」劉坐在交誼廳內的單人沙發上,手裡不知在把玩什麼,看到謝爾在索馬和阿格尼的簇擁之下往飯廳前進,他把手中的小物件先交給藍貓,很快揚聲問他。
「應該吧,你趕快回去啦。」
「可是我有要事想跟您說耶,賽巴斯欽先生剛才不是有打電話過來,所以我趕快去辦了一下。」
是有這回事,所以劉他是辦好以後又立刻回來這棟別館嗎?這男人很有精力東奔西跑的嘛,往後也多多拿來利用一下如何?謝爾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們這些人一聚集起來,他就要分一半左右的精神去注意他們會不會出狀況,劉的話是會突然出現在謝爾不太希望他出現的地方,婚禮那次是,這次也算是。
「那有甚麼事?快講講。」
「咦,謝爾,你還要跟那位中國來的先生談事情啊,生意上的事情?」
「哈哈,索馬大人,請稱呼我為劉。」
「對啦,他叫劉,不是很難記的名字。」謝爾真想敲自己的頭,他講這個幹嘛?賽巴斯欽無聲地笑,阿格尼看了看穿著大衣還未褪下的賽巴斯欽,低頭對索馬說:「王子,謝爾大人似乎還有要事,等他處理完畢,我們再一起用餐吧,請您先移向餐廳,這樣可以嗎?」
「嗯,好吧。」索馬叉起腰,轉頭對謝爾說:「那我等你喔謝爾,要趕快來喔!」
等略顯疲態的謝爾和精力旺盛的索馬分頭離去時,阿格尼對賽巴斯欽點頭示意,賽巴斯欽也回報微笑,然後也各自隨著自己的主人掉頭分開。
「這是真的?消息可靠?」
劉點點頭,又從藍貓手中取回一顆印章,印章看起來年代久遠,他吹了吹印章上的灰塵,又說。
「我想伯爵您今晚以後還是派人守住碼頭,他也許會選擇這幾晚的某天,協同史莫賽公爵逃離倫敦。」
「你怎麼判斷這則消息真假?」
「唉呦伯爵,因為進展太快所以就懷疑起我來了嗎?我也很驚訝啊,我想那些人不會說假的,要不然就是他們也弄錯消息了,現在鶴唳風聲,有假消息也不無可能。我只是覺得這則消息經由他們口裡說出來,至少以他們的為人不會隨便亂講,而且這是我目前最能幫助伯爵您的消息,剩下的就看您要不要聽信,然後去做了。」
劉以手磨搓印章的紋理,那應該是來自中國的古玩,很有價值吧?謝爾看他用成年人特有的歆長手指把弄印章,在想要不要做這件事:到倫敦港圍堵哈蒙德院長和史莫賽公爵。如果這是真的話,他們會如何打通關係潛逃港外,現在蘇格蘭警方應該私底下在陸運水運方面都加派人馬通緝他們了,要攔截隱藏名單,他得快。
賽巴斯欽此時看向謝爾,謝爾也抬頭看他。
好,我們去。
蘇格蘭警方似乎也知道院長握有隱藏名單這件事,光憑警界單方面的能力,無法壓制流言的散播,最可怕的是流到一個待在報社的有心人士手裡,這就擋也擋不住很麻煩了。
「嗯,但是,伯爵……」劉苦笑:「你們到底在抓甚麼案子的犯人啊?弄得這樣神秘兮兮的,害得我也好想知道喔。」
「你沒在裝傻嗎?」謝爾不相信他,絕不輕易。
「我沒有啊,到底是甚麼案子啊,不能告訴我嗎?」
「以劉先生您的聰明才智,難道不會自己判斷嗎?」
「唉。」劉摟近藍貓:「藍貓,妳說伯爵做人做成這樣是不是不太行呢?」
藍貓靠在劉胸膛上,定定看著謝爾:「……小氣。」
她說話了,謝爾鐵青著臉,直望唉聲嘆氣的劉。
「這件事你的部分還沒結束,你也得來幫我。」
「……藍貓,妳看妳看。」
兩個人偎在一起,故作可憐,謝爾扶住額才不讓自己一頭撞在桌子上。
「我不會對你說甚麼的,可是你到現場去看或許能自己推出甚麼來吧。但我不會回應你的猜測,這方面你就死心吧。」
「啊,這樣也好啊,伯爵您要我做甚麼?」
「也沒甚麼吧……你不要太期待了!」
「不管伯爵命令我從事那種事,我都很有興趣。」
謝爾抽動眼角,這和賽巴斯欽算很像嗎?他好不想這麼想,所以算他們不一樣吧。計畫大致擬定以後,劉和藍貓就先離開了,由於花了點時間討論,索馬又在餐桌另一頭碎碎念了起來,阿格尼忙在他身後手掌合十道歉,但是謝爾其實心已經不在這間別館了,他今天是要早睡,但也要很早很早起。
等僕人和印度來的貴族都熟睡以後,謝爾同賽巴斯欽靜悄悄離開別館,前往倫敦港。
今晚的月色,是鮮紅色的。
黑漆摸烏的倫敦港也沾染了一層紅通的血色,真是讓人想伸出舌頭品嘗一口,弄得滿嘴的馨甜。但這是在克雷爾的眼中,才顯得這樣鮮紅,月光事實上還是黃澄透白的,碩大的月形斜倚在港邊的倉庫上,好像不怎麼漂亮,還是從市區內穿越尖塔連綴而成的城市天際線觀賞,才能顯出紅月的美。
克雷爾斜腿坐在倉庫上頭,晚風徐徐吹送,紅髮飛揚,他翹高腿,交叉跨在鐵皮製的屋頂上,啊啊,如果能多一樣東西,那就是良辰美景的極致了……
他這名死神是來這裡做什麼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重要,相同的任務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讓他轉換點心情也不會死吧。他嘟起嘴,長長的假睫毛在鏡面下眨動閃動,寂寞難耐的上班族最需要愛情的慰藉。
賽巴斯欽。
克雷爾雙頰一紅,兩手捧臉,如果能在相同的月光下與他共舞……
共舞?
克雷爾眼角躍過一道道銀色的閃光,他往前彎下腰,這副姿勢好像整個人都快掉到倉庫下去了,但他不以為意,只是透過鏡片牢牢地緊盯下方港岸。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賽巴斯欽?自他人來瘋似的感情爆發又隨便殺害人類、由威廉帶回提交受死神派遣協會嚴格懲處以後,他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回人類世界來了,然而一復職,又是接那種十分無聊的工作,真是把他這顆鮮艷欲滴的紅草莓凍成一塊像是被吸乾水分的青蘋果。
哼哼哼,這真是太棒了,但也太可惡了,有誰搶在他前面陪賽巴斯欽跳舞嗎?雖然他想看賽巴斯欽的舞姿想看得不得了,但是就近看他的俊容、與他旋步起舞,那才能從中得到宛如渾身的紅血都要沸騰的極致高潮啊!
賽巴斯欽身邊一直閃爍著銀光,那到底是甚麼呢?他是個死神所以有副天生的大近視眼,賽巴斯欽好像很流暢地在迴避什麼,又好像是故意要那樣迴避的,啊,既然有他在,那個賽巴斯欽很迷的小孩--紅夫人的外甥也在附近嗎?
不過克雷爾對那小鬼沒興趣,賽巴斯欽!他滿腦子只有賽巴斯欽,於是他撿起擱置在一旁的死神鐮刀──電鋸,往離他最近的港邊燈柱跳過去,看起來就像一隻火紅的燕子在飛。
「哈囉~賽巴斯小子!」
賽巴斯欽正在跟一名人類纏鬥,不對,也不算是在纏鬥,那些閃光都是銀器揮彈之間碰撞出來的音色,好像是想邊閃躲邊將對方逼進死路。他還穿著上次見面時的黑色大衣耶,好帥啊,至於那個人類克雷爾根本懶得看一眼:「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好像比上次見面時還忙很多耶?我該幫幫誰呢?嗯?」
「是你,克雷爾先生。」賽巴斯欽客套地笑道,的確很長一段時間不見,有一年左右了吧。
「喔~你還在幫那小鬼工作啊,真是,過了那麼久還吃不到飯嗎?好餓好餓喔,我看得自己也覺得好餓。」
這時候一個聲音傳上來,似乎是忍無可忍:「你閉嘴!」
唉呀呀,是哪個目中無人的小子啊,敢對死神這麼大吼大叫。他往下張望,謝爾正在黑暗中的一處怒視克雷爾,他的眼睛很湛藍明亮,瞪著站在燈柱上飄散著一頭紅髮、以及掛了一身撿自紅夫人鮮紅色長外套的克雷爾。
哈,這下可好,等賽巴斯欽工作結束,他們是不是該好好聊一聊?
備註:自創角色或配角的英文譯名,僅羅列自本章首次出場的人物
查爾斯‧哈蒙德(Charles Hammond)
查爾斯‧湯瑪士‧史溫考(Charles Thomas Swinscow)
亨利‧紐勒夫(Henry Newlove)
喬治‧阿瑪‧萊特(George Alma Wright)
查爾斯‧厄斯特‧提克布魯姆(Charles Ernest Thickbroom)
亞瑟‧史莫賽公爵(Lord Arthur Somerset)
喬治‧維克(George Veck)
帕克‧里德柏恩(Park Reedburn)
亨利‧詹姆斯‧費茲洛伊(Henry James FitzRoy)
葛雷頓家(Gereton)
奇華里(Chevalier)
亞倫‧艾森(Allen Essen)
後記:
忙碌之餘竟然完成了第十一章。其實這章最後我不是要這麼結尾的,但下一章內容直接接續了這章的結尾,而且也有很多書寫、安排的方式能將我想表達的東西寫出來,所以就把最想寫的都留到下一章吧,下一篇一開頭就是完全的戰鬥場面。
關於鴿子那一段,我是將自己放入那個情境突然順手寫出來的橋段,原本並沒有特別去構想。讀者應該知道他們的對話是甚麼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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