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近所在的那座村子前面,站著十幾個套著白色斗篷看不清楚臉的士兵,每個人的頭上都戴著斗笠。位在這些士兵最前頭的人,舉起手一聲令下。

    在北風陣陣吹襲下,左近聽不太清楚那人說的話,但是看起來似乎不是想對村子有所不利。這座位於偏遠地帶的貧窮小村落,又有什麼利益可圖的呢?不安的村民們紛紛躲在房屋門後,睜著搞不清楚狀況的眼神盯著這些突然出現又身分不明的白衣人。過了一段不久的時間,其中幾個膽子較大的年輕人丟開了家人的勸阻,走到屋外的吹風之中。

    白衣人井然有序的推著拉車來到村子僅有的一條大道上,他們掀開一層層的乾草堆,車上滿滿載著乾草捆紮而成的米糧。當糧食出現在所有人眼前之後,掩門觀望的人這才解開心中的疑慮,願意走出家門。白衣人安靜地尊從那位像是他們首領的人的號令,把糧袋中的米分配給朝他們聚集過來的村民。

    風還是呼呼地吹。有這能耐發送糧食給平民的還會有誰呢?左近沒有隨同那對父女出去外面,他靠在大門後面觀察那名首領氣質的人物。那個人雖然披著遮掩面貌的白色斗篷,可是由舉止看來並不是多麼有經驗的大將級人物,舉手投足間都還帶著年輕小夥子的稚氣感。

    那位首領拿出脅下的短刀,幫忙割開草袋,漂亮的白色米粒流洩出來。

    「大人,天氣好像快要變壞了。」有個士兵靠近首領的耳邊說。天色在他們發送糧食的期間逐漸變暗,猶如割紙的風聲逐漸愈加強大。

    「嗯。」首領的聲音還滿年輕,他抬頭嗅著夾帶霜氣的風:「好像快下雪了。」

    「動作加快些吧,天黑以前必須回春日山城。」首領又說。

    「是。」

   

    「景勝大人呢?」

    兼續這麼一問,慶次就回過頭來。兼續一看慶次的臉差點噴笑出來,他趕快用手上拿的書遮住臉。

    「呃,在這之前……你在幹嘛啊?」兼續唯一沒被遮住的眼睛呈現出很不得了的笑意,彎得都可以掛上東西了,說的話也是在連到下個字之前就快要迸發出笑聲。

    「兼續你很文雅耶,要笑不會『哇哈哈哈』的大聲笑出來嗎?憋著很痛苦吧。」原來慶次的臉搽上了紅色的胭脂,眉毛翹出三根、兩頰也塗上紅潤的圓餅、嘴唇也不可避免的畫上了兩層厚。金髮都綁了起來,頭皮上方的髮隙被莫名地插上了梅花,棉襖上也有幾枝梅花。

    「這個妝……呵呵,還挺適合你的。」兼續終於笑出來了。

    「城內的女僕一時興起就把我拉去玩了。可惡,需要上妝改變形象的應該是謙信吧,我這樣一個大塊頭上啥裝啊?」慶次不滿得連下唇都外翻了,他蹲在梅樹前面咕噥,把折枝的梅花拿在手中把玩。「不過,好啦,這些花都是我自己加的。哼。窮極無聊啊。」

    「你有看到景勝大人在哪嗎?」兼續自己在那邊笑完以後,又回過頭來問。

    「嗄,景勝小鬼?那沒看到喔。」慶次往後彎下脖子,倒著看兼續。

    唉,兼續看到慶次的花臉怎樣都想笑,尤其現在還是倒著看。他糾正慶次說:「是景勝大人。翻遍整座城都看不到他的蹤影啊。」

    「不在謙信那裡嗎?」

    「謙信大人為了近日的戰事忙得不可開交,連我都很難跟謙信大人閒聊上幾句。其實我找景勝大人,就是為了這件事。」

    「也是啊,最近城內的士兵有種增加的感覺,之前有點懈怠太久了。」

    「嗯,徵招進城的農兵的確增加了。慶次你又賴在這裡不幫忙……」

    「喂兼續,你讓我很失望耶。果然,剛沒認識多久的確就不能有太多期望嗎?沒想到你那麼不了解我啊,我怎麼會幫呢?」

    「我知道,開開你玩笑嘛。說真的,慶次,你這樣都不覺得很兩難嗎?像你這樣投奔上杉家,然而又碰巧遇到上杉對織田家進攻的戰事,都不會有些困擾、或衝突的感受嗎?」兼續這時也欣賞著梅花,指頭輕觸攀折過的枝幹斷面。

    「反正我又沒有要幫哪邊打仗,哪會有啊,我只是做我自己啊,真是的,你還不了解我在想什麼嗎?」

    「哈,你生氣了嗎慶次?我只是覺得這麼做有點不合義理而已,但是,現在的我以後應該也會面臨這種狀況,在這樣的時代下……」

    「太天真了,我就說你們這種人嘛。」慶次托住下巴懶懶地說。

    「對不起,慶次。我大概還不成熟吧。」

    「三八。」

    慶次罵兼續做作,兼續也只是淺淺一笑。天色比起早晨愈來愈暗了,一筆墨色添在遙遠的天際。他突然想起:「啊,那個村莊啊……」

    「奇怪,感覺就是快下雪了。」慶次抓緊兩隻手臂,上下搓著暖:「這樣那個左近兄也許明後天就走囉。」

    「那個村莊……」

    「村子怎麼了?」慶次側過頭來看兼續。

    「景勝大人他該不會親自到那裡去了吧?」兼續摸著下巴,感到很不安的低聲猜測。

    「怎麼會,他又不知道我們去過那邊的事。」

    「我曾經在謙信大人面前提過,希望不要對那邊的人發出徵招令,你也看到了,那個偏遠的村子連餵飽自己都難,村中也沒什麼壯丁,要他們依照規定派出人有點苛求他們。當時景勝大人和其他幾位大人也都在場,所以……」

    慶次聽完以後,想了一下。他最後皺起眉,嘆了口氣。

    「真希望你猜錯。不過啊,小鬼頭就是衝動愛逞強。」

 

    天色步入黑幕之前,果然開始下雪了。捲著冷風的雪花,讓前方幾呎以外的路都讓人未能視見。馬匹踩在逐漸深厚的雪地裡,只得徐徐前進。

    「景勝大人!小心!」

    經後面的隨從提醒,景勝才回復意識臨崖勒馬。他禦寒的斗蓬被風雪吹得飄揚開來,在空中胡亂鼓脹。眼前仔細看清只是一望無垠的白色視野,再往前幾步就是幾里的深谷。

    要不是有人在風中對他嘶聲提醒,景勝現在早就摔到崖下去了。他沉鬰地幻想不堪的後果,搖搖頭,想讓自己更清醒一點。

    出村不了多久,景勝和其他十幾個人都像這樣突然覺得腦筋混濁,睡魔朝他們所有人襲來,四周的風雪又讓他們無法分辨方向。

    「在城裡的人發現之前,能夠平安回到城裡嗎?」景勝不由得擔心了。

    在村中寄人籬下的左近,現在正吃著簡單的烤魚和稀湯,稍微能奢侈一下的米飯,都留給了宿主父女食用。升火的房內很溫暖,烤魚和熟飯香氣四溢,他伸手把卡在牙縫中的魚刺拔出來,好痛痛……左近無聲地哀號著。

    耳邊一直有門外呼嘯而過的狂風,他漫不經心的想,天氣不是很好,那個小孩可以平安回去嗎?明明外頭惡風交加,躲在溫暖的屋裡烤火喝湯是最叫人愜意的了,可是左近始終無法放下內心的焦慮。熱氣氤氳之間,他彷彿看到屋外出現跳躍的闇影,像是夢中的惡魘跳出腦袋一般,又與左近的不快不謀而合。這麼一來,他直覺地丟出碗筷,朝外面衝了出去。

    「哇!武士大人?」老人被左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筷子都彈到他腿上去了,隱隱發著痛哩。

    「你們,好好待在這裡不要出來啊!」左近拋下這句話,身影就埋沒在風與雪色之中。

 

    景勝領著他的隨從們艱辛地行走於雪,面無表情的臉孔緊緊繃著,他不時把斗篷上擺的布塊纏回脖子和鼻子上,不讓雪吹進嘴裡。

    眾人拼命忍耐吹打在身上的雪風,突然間,隊伍最後列發出一聲慘叫,景勝馬上回過頭看是怎麼回事──嗚啊!緊接著又有第二個人從馬上滾落下來,剩下的人不由分說,齊一抽出腰上的佩刀。

    最令他們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居然出現刺客!

    隨從一陣走位後將景勝圍在中間,景勝又趕緊去看那兩名受傷的士兵,他們按住突然被割開的脖子,止流不住的溫暖鮮血讓四邊的雪地融蝕了好大一塊。

    被包圍了……才一下的功夫。景勝和其他人的四周闇影重重。

    「什麼時候……啊,是忍者部隊?」站在他旁邊的一名隨從叫道。

    「忍者?」景勝心頭一縮。幾個忍者的影子似近似遠隱沒在白幕以後,移動飛快,一下子從左方消失,一下子又在右方現形,他們頓時就像被一群數量不明的野狼弄得進退不得。正當景勝感到棘手的時候,有道聲音吹進他的耳裡。

    「上杉家的景勝大人,一個人出城真是勇敢哪。」

    「什麼?」景勝往旁一轉,一張藍色冷峻的笑容幾乎是貼住他的鼻尖出現在面前,他吃了一驚,動作因此變得異常魯莽,舉起刀就馬上往那張臉砍去。那張臉退避不及被砍中了,卻沒有流出血,反而發出蒸氣,輪廓隨著冷風飄散逝去。

    「忍者的忍術?」景勝低低喊了聲,他突然間清醒了,風雪、高崖和看不清路徑的景象,啪一聲如一縷煙霧消失,「是忍術中的幻象嗎?我們中了幻術!」他又隨即對他的隨從低喊。

    「大人,我們一直在村外的幾哩之內兜圈子啊!」他觀察四周,原來整批人都被誘到一條結冰大河的河岸了,馬匹很明顯的受了影響,相當焦躁不安,幾隻蹄子不斷踢著冰面,喀喀作響。

    「景勝大人!背後!」

    隨從鏗鏗幾聲把飛向景勝的暗器打掉同時,旁邊又有慘叫聲發出,許多人中了四面八方投向他們的暗器負了傷。受牽連的馬匹胡亂嘶叫,此起彼落,騎在馬上的士兵一邊防著不知啥時會飛到自己臉上來的鏢器,一邊又要安撫緊張的馬,景勝帶領的小隊就這麼掀起一陣混亂。

    「可惡!是……織田家的忍者?卑劣……」景勝別開斗篷,直接用手臂揮開飛鏢,流出血了都不在乎,他大喊。

    「呵呵呵……在暴亂的風中要仔細看清楚啊。」

    忍者首領伸手一勾,撲朔迷離的闇影全部集中起來,變成一個實在的人體。一頭鮮紅的辮子被吹上空中,像極寒冷深谷堆砌而成的藍皮膚揚起一張冷酷的笑容,黑色的裝備如麟甲貼附在體態健壯的肌肉上,他雙手交錯,交叉在幾乎裸露的胸前。

    「原來是北條家的忍者!」

    「反叛者!」

    「到底為何而來?有什麼目的?」隨從的士兵都極端憤慨,忍不住就罵了起來。

    「風魔小太郎。」景勝握緊刀,低聲喃唸。

    「哼。」小太郎發出不明的鼻音,不屑這種吶喊,他什麼都不解釋,直接朝他們飛走而去,迴旋的手臂展開暴風式的急襲:「現在才談這些,太遲了……等著被渾沌之風吞噬,毀滅吧!」

    這話應該是暗語。此話一出,融於雪色之中的忍者一一顯形,就近景勝隊伍的人,馬上就躍上去偷襲,連讓人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景勝大人!北條家的忍者這時候來攻擊你,且說不要考慮其他的因素,這樣根本是藉故擾亂上杉家和北條家之間的關係……」在景勝旁邊的貼身隨從即使已經負傷了,還是奮勇地舉起刀,填補景勝防守的空隙。看看他跟其他同樣在與忍者奮戰的士兵臉孔,青一色的都是極端年輕的面孔。

    「明明知道我們和織田家最近的戰事,還要來扯我們後腿?」

    景勝聽完只是額頭發冷地應聲。這件事情傳開的話,之前為促進越後上杉與相模北條和睦的相越同盟,不就等於名存實亡了嗎?還有因此來到上杉家作人質的景虎,不管到底是北條家的指示或是風魔慣有的任性吧,一切都會讓兩邊的政治情勢變得更加敏感複雜。其中最壞的設想,就是北條跟景虎之間……

     風魔小太郎笑意冷切,他還是什麼都不回答,只有風聲,將他顫慄的笑聲傳送開來。

 

    「啊啊啊!」慶次伏貼在松風的馬鬃上,拼命策馬趕路。

    「兼續你慢一點啦!」迎著大大的吹風加上騎馬的速度,慶次的眼睛吃進風紋快受不了了。

    「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景勝大人宅邸中的軍糧少了那麼多,肯定是……!」兼續在吹風中大喊,他沒有說完,只專心在驅使馬匹。

    「你是人家的褓母嗎?奶媽?偏心的傢伙!」慶次大聲對他罵道。

    「慶次你不要再叫了!好好騎馬啊!」

 

    小太郎上一秒才露出冷笑,下一秒就把馬背上的人全部打下來。

    景勝躲過小太郎籠手的攻擊,好不容易爬起來,卻發現其他的隨從離他愈來愈遠,附屬在小太郎之下的其他的忍者牽制那些隨從,黑黑的身影在雪地裡反而更加顯眼。景勝又把腳重重踩進雪裡,不知是不是實戰經驗不足,居然滑了一下。

    景勝緊握雙手舉起刀,小太郎張開手臂直撲過來,成對的伸長籠手彈速之快,又軌道變幻,左右猛攻之下,與他的刀相互碰撞激出銀色的拋光。雙腳站不穩,景勝覺得有點吃力,當小太郎下個拳頭揮過來之際,他挺起肩膀往小太郎身上撞,這下重心往前了,小太郎也退後幾步,他趁機將揣入左邊的刀鋒伸前,可是小太郎很快的閃開了。

    「太慢了。」小太郎無情說著,彷彿當對方只是個小小的玩具。他抓住景勝稍嫌緩慢的動作,扭開他的手腕,將他連手帶人丟到一邊的結冰河面,景勝一撞到堅硬的冰地,折到右手的指頭,激烈的痛楚從指尖貫通到暈眩的腦袋裡,可是他沒有叫,他忍痛地重新持刀,回過身去面對敵人。

    「景勝大人!」隨從看大勢不妙,就在河岸旁的大道上叫著,可是景勝只聽到河面上的風聲,眼簾裡只有風魔小太郎的影像。

    「喝啊啊啊!」

    「哇、什麼?」正和一群北條忍者苦戰的隨從們,只是瞄見一把粗重的野戰刀隨便在旁邊揮舞幾下,就讓他們的情勢變得好多了。

    「欸欸,你們是怎麼回事啊?沒吃飯不成?」左近用刀背直鎚其中一名忍者的腦袋,忍者兩眼一翻,口吐白沫倒下。

    「……你誰啊?」

    「北條!是北條家的叛亂份子!」其中幾個激動的士兵操起長槍就要戳穿左近,左近把野戰刀扛在肩上,撫著下巴,覺得他們未免太誇張了。

    「……最好是北條家的人啦,要不然我也不會龜在這麼冷的地方,吃都吃不飽。我剛才砍死的那幾個人不就是北條忍者嗎,忍者幻術的效力難道還有後遺症?」

    士兵們露出一副不悅的樣子,納悶這個半路殺出的男人到底是誰啊?

    「這個男的很強,小心應戰。」

    「是,知道了。」

    尚未被擊倒的忍者對夥伴下令,剩下的人又轉變陣行,把左近和其他的隨從又包圍住了。

    左近還是一派輕鬆的模樣,他看到結凍河面上的風魔小太郎和上杉景勝:「唉呀呀,那不是破壞神風魔大兄和一號表情出名的景勝大人?兼續大人看起來不是良師一枚嗎,怎麼會讓小景勝單獨跑來這種危險的地方?」

    「你這傢伙在胡說什麼?」貼身的隨從聽到左近那麼輕浮的用詞,雖然防備著那群忍者,但抖得都快把手中的佩刀插到他頭上了。

    「好吧,看在和兼續大人和慶次大人有緣的份上,出手幫他一下。你們掩護我吧!」左近吸口氣,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隨從們嬉笑。他不等隨從的意見就擅自衝出去,北條的忍者一驚,喊了聲:「你們幾個人!去解決那個男的!」

    「是!」旁邊三個忍者彈起腿來,馬上就圍住左近,左近回過頭望著那些隨從,那是雙極認真的眼神:「要救你們小主人,至少配合一下嘛。你看看,這些忍者可是非常訓練有素喔。」

 

    是動作太遲緩了嗎?還是他可以預見我的動作?不管景勝再怎麼攻擊,小太郎都可以準確地閃避。

    再這樣下去會被殺的。景勝知道自己不是小太郎的對手,故意和他保持很遠的距離,盡量思量一些可以取勝的方法。可是因為一直受到這個帶有強烈異色色彩的忍者捉弄,平平白白浪費了精力,導致他無法集中精神。

    ──不行喔,手的動作太僵硬了。

    不對啊,現在是實戰,不是訓練!那句話到底是小太郎輕蔑他才講出來的,還是他的幻聽?

    ──景勝大人,不要固守既有的劍位,必要時一定得有所變化才是。當然,用嘴巴講講,就算聽進去了也沒用,有關這方面還是要在實戰時多累積經驗。

    ──是,兼續大人。

    這是怎麼回事?景勝焦躁地轉動頭部,冰原瞬間變為春日山城那個練習場的投射,兼續就像前幾天的早晨那般,近在咫尺的揮動寶劍。又一會兒,因為稍為背光的關係,只看到兼續印刻出的身形,看不清楚他的臉,他似乎正溫和地笑著,低下頭來跟景勝說話……

    ──手的動作太僵硬了。

    什麼啊?兼續大人居然重複兩次話?

    「哼……在發呆嗎?」

    一抹猩紅色的微笑,是小太郎倏然出現在他臉前的陰寒面孔!景勝完完全全嚇了一跳,小太郎伸出籠手想一掌抓住他的臉,但他往後一倒逃過這擊,緊接著跌躺在冰河上面。

    「喝啊!」

    這道聲響可謂是震嚇四方的吆喝和馬鳴啊!趕來的慶次用表演空中特技般的動作,連馬韁都不勒一下,就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他才剛穩踏在地上,就朝河中央奔跑了起來。

    「唉!到頭來還是我的松風跑比較快啊!」

    「慶次!」兼續的叫聲在後面遠遠被拋過來,他離河邊還有一段距離,等聲音傳過來大部分都被風給吹散掉了。左近眼看人都到齊了,就對那群年輕的隨從說:「來了嗎?我也得先過去了!你們還行吧,剩下的就隨便當點心吃吃吧!」

    「居然真的在這裡!景勝你這死小鬼,在這裡鬼混什麼啊啊啊!回到城裡、看我不跟謙信打小報告才怪!」

    慶次持著二叉矛幾乎鬼叫著衝過去,停下手的小太郎對著他露出莫名的微笑。這時候兼續也趕到了,他立刻下馬,根本管不得馬匹,又看到一邊被忍者牽制的武士跟位於河中央的景勝。

    那個人不是風魔小太郎嗎?兼續把心一寒,看到那群忍者和武士,又望向河中央的小太郎和景勝。現在最重要的當然是景勝!他理所當然的尾隨著慶次的腳步衝上去。

    「這些傢伙!不管怎樣,都不可以妨礙風魔大人的計畫!」一名忍者見左近因年輕武士的團結而打擊他們,得以趁隙逃走,一急就飆高嗓音生起氣來,他從身體上下取出暗器,躲閃過向他攻擊的武士,縮起臂彎。

    「左近大人!」左近聽到兼續在叫他,往後一望,那忍者已蓋住整片天般地逼近他了,射出藏在十指間的暗器,但是隨著兼續的喊叫,數片白色的東西瞬間出現在他與忍者之間,把刺狀的暗器鏗鏗地擊落下來。被阻擾攻擊的忍者當然是吃驚,他跳躍在半空中的身體快要撞到下面的左近了,於是他只好伸腳一踩,再借力逃走。

    噗啊,左近被那忍者一踩,就往前跌倒像隻青蛙的哉進雪裡。

    兼續想左近應該沒事吧?抱著擔心再往棟河中央看去,景勝已經跪坐在冰河上,狼狽地動彈不得,因為他的後頸已經被小太郎扼住了,難怪那名忍者對慶次那樣冷笑!慶次飛奔,散亂的奇異金髮拋在腦後,二叉槍附著的虎紋皮雕呼呼地在空中隨軸心旋轉。

    情勢相當危急,每個人都在激烈的動作著,但是一塊他們都不怎麼注意的地方正在悄悄地變化。慶次是個彪形大漢,他往前跨步又跨步,兼續就算是很著急,也發現了慶次腳下的詭異脈動。

    可能是附近一塊冰面太薄了,居然開始從他的腳邊脆裂開了!

    「慶……慶次!你的腳……快低頭看……」兼續大喊出來。這是巧合,應該不會是體重的問題吧!慶次很機靈地躲開。

    斷裂面一塊接著一塊形成,效應擴及慶次的視野,小太郎和景勝腳下的冰塊也碎裂,只是小太郎還在輕蔑著想迅速離開這塊破裂的冰面時,景勝趁小太郎不注意,把配刀朝天舉起,往小太郎的胳臂劃去。小太郎雖然是躲開了,但是景勝的真正的想法卻在下一步,他回攏雙手,推向小太郎,破裂的河面湧現出底下冰得發藍的河水,兩個人一起掉入河水之中。

    「啊!」兼續慌張的叫道,差點亂了分寸,慶次倒是抿著嘴表露出嚴肅的神情。他雙手握著二叉槍,對後面的兼續說:「……現在是沒法用蠻力了啦,但是、別的方法應該行得通吧?」

    兼續詫異地望著慶次,慶次心急得再催促他一聲:「你呀!再發呆,景勝小鬼可要凍死啦!」

 

    墜入冬天的河水,本來就像是掉入什麼異常柔軟的物質,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經過短暫的延遲觸覺,景勝馬上感受到包裹著自己的冰冷是那麼無形又巨大,踩不見底、摸不到四邊,彷彿弱小的嬰孩漂浮在充滿氣泡的宇宙中,突然陷入無助。

    小太郎沒有因冰冷得徹骨的河水給征服,他踢動雙腳,露出籠手上的尖爪,連在深色的水底裡都發出了冷光,利爪逼近了景勝,企圖將他踢進不見底的深淵。景勝憋住氣,他被踹著,心臟都快爆發出來了,在無法反擊的這刻深深覺得自己沒用吧,未來他將可能成為上杉家支柱之一,是許多上杉家臣的期待啊!景勝對於自己也有期望,假如真是在政治陰謀下被這種方式解決掉,是多麼不服氣!他一咬牙,鼻下與齒縫間迸出一連串的氣泡,他與小太郎展開拉扯,不管在水下身為忍者的小太郎比他多佔盡優勢,他也必須極力爭取,爭取那些微的活著的機會!

    景勝胸中的氣很快就喪失殆盡了,可是他還是激烈地與小太郎搏鬥。體力不能無中生有,景勝位於劣勢,強烈的冷勁抽乾他的溫度,骨頭硬如冰柱,四肢幾乎快動不了,不能靈活伸展了。

    就在這時,景勝在翻滾間向上瞥去,背光的風魔小太郎如同一尾黑魚的映影,隨著他翻扯,但在矇矓透著暗光的水面透出異常的放射狀白光,波面銀白愈顯愈亮,景勝瞬間以為是冬天的太陽撥開厚雲即將要墜落地面、潛進河底,但太天真了,那不是!

    那是一個頭上帶著頭冠的怪物!全身發著冉冉白光,眼睛因燙傷結痂,面貌和軀體是人類的型態,但是身體的肉質都演化成像人類穿著道服的那樣,類如手臂的兩肢垂掛兩道生滿鱗片的長袖。牠身後拖著一把蛇似的長尾,還分岔出許多半透明的蹼翼。

    怪獸游往小太郎,那張人類的臉孔接近之後,突然將嘴不成比例地大大撐開,一口將小太郎整個人都吞了進去。怪獸掠過景勝身邊,擺動尾翼,擦撞到景勝卻不讓他覺得疼痛,反而有種被光芒輕撫而過的感覺。景勝盯著那尾怪物的身影,白色的光體漸游漸遠,他再也支持不住了,闔上眼,逐漸下沉,在四周終於連任何雜音都聽不見的同時,一雙強壯的手臂拉起了他的胳膊,那是慶次,他不顧河水多麼冰冷,將景勝帶上了岸。

 

    「慶次!景勝大人!」

    這幾分鐘就讓兼續覺得好像過了一年,他看到慶次游回來了,急忙跑過去,還差點丟開寶劍。

    「風魔大人……喫,失敗了嗎?」

    尚在跟年輕武士周旋的忍者一見情勢逆轉,立刻撤退,他們的黑衣馬上在遠處的枯枝後消失不見。隨從武士見昏厥的景勝被慶次拖上岸,也顧不得那群忍者了,很緊張地聚集到河邊去。就在幫忙慶次和照顧全身發冷的景勝,手忙腳亂之時,兼續和武士們聽到一陣笑聲。

    「呵呵,招喚出那種東西,還真是適時哪。」

    「風……風魔小太郎?」景勝的那批隨從又拔出刀,對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叫道,但是,除了微弱的風聲以外,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那傢伙不是被你解決了嗎?」渾身溼透的慶次對兼續問道。

    兼續沒有回答,微弱的風中灑下了符紙,緩緩飄落。眾人都抬頭望著滿天的咒紙,他伸手別開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符咒,低聲說:「……式神已經走了。風魔小太郎也……」

    倒在雪裡的左近這時才抬起頭,背上還留著一個腳印。他摸摸頭對著滿天的符紙發出模糊的聲音:「……唔?」

   

    加上虛弱的景勝,算算有六、七個人都受傷了,暫時根本無法趕路回城,慶次和兼續選擇避開夜晚,留在村莊裡過夜。民家裡,景勝躺在靠火的地方熟睡,兼續在火光照映下看著他,默默思索著。慶次在該說的都說完了以後開口:「這件事,就照剛才景勝說的,不要宣揚出去的好吧。」

    「嗯……」

    「那群小毛頭武士不也說了嗎,風魔那黨人沒把目的說出來,雖然十之八九是刻意不說啦,再說這種事情也要先調查確定才行,否則景虎的立場就變得很尷尬耶……」

    「嗯,就這樣吧,我會自己去查的。」

    「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一聲吧。」躺在圍火另一側的慶次笑說。

    「謝謝你,慶次。」

    「哈哈哈,見外什麼啊。」

    左近本來在看女孩和老人編織草鞋草帽,他忽然對他們這邊說:「不過兼續大人,為了救景勝大人你還把那種玩意兒叫出來,真是護主心切哪。」

    「你不是在雪裡跌個狗吃屎,什麼都沒看到嗎?」慶次抓抓頭說。

    「因為我後來跟那群小孩探聽過嘛,他們描繪得有聲有色咧。」

    「呵,隨便啦,反正你除了吃了滿嘴的雪就啥也沒幫成……」

    左近馬上朝翻身側躺的慶次吼道:「欸……別欺人太甚啊!要不是我在,他們大概也被砍得只剩小貓兩三隻了吧!」

    「反正,錯是錯在景勝大人。」

    胡鬧到造成老人和女孩困擾的慶次、左近,聽到兼續這樣說,雙雙停下嘴。

    「景勝大人也知道上杉家要舉兵南下了吧,糧食收集不易啊。我們是對多少農家徵收糧食,讓他們沒有飯吃,才能成就殺戮?如果我們是想阻止信長,阻止他不要再做那些殘忍的事情的話,因為一時的悲憫把食物又送回給農民,那發起這場戰爭,從各地徵招而來的農兵,又該怎麼辦呢?」

    兼續盤坐著,手中捧著乘著燒水的碗:「會造成無止盡的惡性循環。因此,在那之前,必須考量最大的整體,才可以……繼續下去。」

    說到最後,兼續的語氣也沒什麼自信了。他微側頭,觀望著景勝。

    「左近大人、慶次。」他們一被叫到,又都抬起頭。「那個式神,不是我能駕輕就熟的,所以只在有限的時間內讓祂出現。不過我想在那樣的情況下,請祂幫忙應該是沒問題的,所以才搞得那麼大。」

    「嗄……叫喚一般的式神不就好了?」

    「不行哪,我沒把握不會出事。尤其是……」兼續頓聲,略顯疲倦的柔柔肩膀:「唉,看來請那位偉大的式神出來,消耗我不少體力啊。」

    「到底是甚麼樣的式神啊?」左近喃喃問,可是兼續笑而不答。

    「哪,左近,你大概最近就得離開了吧。這幾天大概快要下雪囉。」

    「是啊。我猜應該是明天喔。」

    「嗄,明天?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決定明天就走啊。」

    「你這傢伙,雪會因為你要離開村子,專門為你而下啊?」

    「不、不,這就是男人的直覺本能,男人特有的浪漫啊!」

    「聽你在亂蓋。……不過我想你是指,在飄飄的雪中,獨自行走的男人,背後有個農家女含淚目送他,這種浪漫吧?」

    「……你是在影射什麼?我不是說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嗎。」

    「明天沒下雪的話,不要哭喔!」

    「……喂。」

    在火燄光影的背面,兼續躺了下來,用外衣蓋住自己,再鋪層草蓆。睡意朦朧間,對談的慶次和左近在他眼中愈發模糊……

   

    經過幾個日子,清晨時分。難得的太陽升起,展露光輝,像是看不見的雙手,舞動雪地,冰霧揚起,一片望去就好似綢緞,閃耀著雪色的晶光。

    與春日山城房內讀書的兼續,聽到外面的噪音。他覺得有點分神了,所以走到窗邊想把木樁卸下,正好看到在場外認真訓練景勝的慶次。

    兼續觀察了他們一下,相處的情況不錯,慶次比之前還要認真得多,景勝似乎也逐漸對他心服。他認為沒什麼要再擔心,就安然闔起窗戶,回到桌前去看書。

    對於景勝所犯的錯誤,兼續在謙信面前把重要的部份跳過,要求對景勝和那群隨從作適度的處罰。雖然謙信對兼續完美盡善的說詞還是有點猜疑,但是最後還是沒把事情鬧大,也算是值得慰藉了。

 

    「結果那個傢伙,到底離開村子了沒?」

    慶次和兼續騎上馬,朝那座村子出發。慶次躺在馬背上,在那邊詢問,不知道在問自己還是兼續,兼續超前慢吞吞的松風,捅了一下慶次的肚皮。

    「唉呦!」慶次縮了起來。

    「你就那麼在意左近啊?」

    「因為我那晚跟他聊完,隔天也沒下雪啊。他也不是跟我們同時出發,誰知道他是不是還賴在那裡。」

    「喔?那座神像?」他們又來到那座樹林邊緣,沒有遇見任何人,孤獨的落魄神像還是陷下一隻腳,傾斜在原處。

    「啊,花朵……」兼續驚訝地看著鍾馗手掌,那朵花和他們之前所見不太一樣,連色澤都相當鮮豔,好像花朵還持續綻放生命力,沒有衰敗枯萎。

    「怎麼會……」慶次跨在松風上,難得的納悶時,兼續察覺到了什麼,往天空一望:「是那對母子持續對神像獻上花吧,不知道在那麼冷的冬天,哪裡還有這樣的花朵。」

    「咦啊?」慶次也察覺到了,在他的棉襖上,沾上了細小的雪花,起初只有一兩片,但任他怎麼撥,就是還會有更多的雪片掉落下來。

    「下雪了……」他跟著兼續抬起頭,望著雪花輕飛的天空。

    晨間一度亮麗的陽光隨著降雪黯沉下來,下雪的聲音,壟罩著大地,發出幾乎是沉睡時候的微鳴。在村子邊游走的兼續和慶次聽到了,在春日山城中喝酒的謙信,還有在書房裡寫字的景勝,全都聽到這麼奇妙的聲音,他們不約而同望著飄雪,這是很溫柔的雪,沒有劇風讓它變得恐怖,而是伸出母親般的纖指,輕輕撫摸著大地。

    「喔呀,瑞雪紛飛……」

    雪原裡,左近挪開斗笠,雪花一直往他的身上飄落。

    「看來,明年春天也會有好收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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