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舉起手,連同打刀帶至腋下,十根手指一伸,緊緊握住刀柄。他在寒冷的早晨之中哈了口氣,白色的熱氣在鼻下呈霧狀散開。
小小年紀,就生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他移動腳趾,往左前一踏,馬上滑動手臂讓刀溜到大腿右方,前方持著二叉槍的慶次驟然吸了口寒氣,緊急倒退一步,收回左手刺前的二叉槍,擋下少年的攻勢。
「動作太慢了,不行。」可是慶次那串慌張的動作是裝出來的,他馬上故作揶揄的這麼說。
鏗!
「這種力道連隻小貓都砍不死,吃飽飯就多用點力呀!」
鏗!啪!鏗!
少年被慶次一隻手推開,退了好幾步,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些許難色。
「喂,如果我這隻手是劍的話,你人頭早就落地啦。你啊,怎麼連站穩都有問題?把力氣集中在後腳跟,你是要用腳趾頭捏死螞蟻嗎?下盤都不穩了,那你要拿什麼力氣跟別人比刀啊?」
隨著慶次一次又一次提高聲量去糾正他,面無表情的少年似乎也愈來愈不耐了,他面帶不悅地又回到原本的位子,重新舉好刀。
「是手的動作太僵硬了。」
有道聲音混入冷冽空氣中刀劍交錯的鏗鏘聲,慶次往旁邊一看就扁扁嘴做出奇怪的表情。沒有戴著頭盔、也沒穿著外套,暴露出暗紅色衣甲的兼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片佈滿薄雪的場地上。
「是因為天氣太冷嗎?不,這不是藉口。」兼續當場就對那位少年做出批判,但是語調謙恭溫和,和慶次完全相反。
「景勝大人,攻擊這兩個字是可以拆開來的。」他邊說邊跨開步伐,握起寶劍對準旁邊的一顆樹:「不可以只對敵人做出『攻』的姿態,這樣很容易因為不謹慎讓敵人看穿動作。凡是一手握刀,心中的念頭就是要斬殺敵人,進攻即是一種防禦,……但是在真正接觸到敵人前,必然會有很多退後和防守的動作,擅用這些動作才能更輕鬆的去接近敵人。」
兼續把劍舉在右肩上,劍鋒與他的臉平行:「千萬不可以被劍術中的各種形式拘泥,刺、劈、擋、閃,靈活運用這幾點的話,身體四周的空間也好像增加了數以十倍。如果從一開始都只在想著同一種進攻模式,固守原來的思緒的話,絕對無法應對敵人的變化,所以在『攻』前必須要做到『擊』……」
年輕的景勝還兩手握刀站在原地,專心得入神了。慶次則是老早就收回二叉槍,兼續的臨時教學還在繼續。
「『擊』是以試探對方為先,用最短促的劍路穿破對方的防守,製造漏洞。」兼續以樹為目標往右邊移動,然後步步接近,假裝樹木生有一雙拿刀的手臂朝他猛攻過來:「敵人隨時可能是進攻,」他又往後一跳,「是閃躲或擋格,」他又猛然前進,前前後後像是在跳著什麼舞。「心裡會出現節奏,這時候要放鬆心思,不要有所顧忌,否則身體顯得很僵硬的話,表示你的身體跟劍沒有合而為一,只是把刀當玩具玩罷了。」
「然後就可以『攻』……」兼續衝向樹幹,往假想的敵人瞬間刺擊,一股強烈的氣力從劍端發出,衝擊到樹幹,覆蓋在層層茂密針葉上的雪片都掉落下來。
景勝這時候似乎在動著嘴唇。真厲害。慶次彷彿聽到他低聲在說。
兼續在示範完畢後一臉笑意。他把長劍直立在腹前的雪地上,又沒好氣的轉而朝慶次念了幾句。
「雖然這麼說,但是慶次你力道也用過頭了吧,你是在斬熊嗎?我怎麼看也不覺得景勝少爺是隻熊啊。」
「噗,你怎麼現在才來。」慶次皺皺眉。
而上杉景勝終於查覺到手中的刀,他將之收回脅下,恭敬地稱呼一聲「兼續大人」,兼續對景勝也回以注目禮,然後繼續對慶次抱怨:「慶次你啊……要的話就好好敎人家嘛。我在裡面已經聽你重複那些話好久了,沒想到吃完早飯你還是講同樣的話。」
「你還敢說,明明就是你隨便把他丟給我,跑去吃飯偷懶了。」
「因為景虎少爺剛剛入城,我去幫了謙信大人一下。」
「景虎?這麼早是要來幹嘛,陪謙信吃飯?」
「以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
慶次聽了便懂,他高舉二叉槍,張開兩手,一臉莫不在乎的表示知道了。兼續轉眼看看在慶次對面寡言的景勝,兩人就這麼對看了一下,在冷冷的寒晨中交換著某種情緒,而最後由兼續先開口:「景勝少爺,慶次大人這樣的磨練方式你覺得如何呢?」
景勝一聽,馬上就掀開臉,像是撕了層皮般露出厭惡的臉色:「……慶次大人不知道在兇什麼,也不說我哪裡做錯,只是講些最基本的東西。」
「喂!你那張臉變得太誇張了吧!你想向兼續他撒嬌嗎?不要以為有人做你靠山就那麼囂張!」慶次吃了一驚,用那把二叉槍狠狠指著景勝翹高的鼻尖叫道。
「真奇怪耶慶次,你是看景勝少爺哪裡不爽啊。」
「哼,我沒有。」慶次邊嘀咕邊把手伸進棉襖外套裡,故作寒狀的走到最近的一顆針葉樹下。
「慶次也想爭寵啊……」謙信忽然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身白的他沉言著,又有張蒼白正經的臉孔,打開紙門來到同樣也是冰天雪地的外院,就好比是一條鬼魂飄到這裡來。當慶次心裡正暗自拿謙信出現當成好玩的事而分外覺得有趣的時候,其他兩個人的態度對謙信很是恭敬。
「謙信大人。」
「義父大人。」景勝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甫張開口,馬上又閉起來。謙信當然看在眼裡,但沒有多加理會。
「你們繼續吧,我在這裡看,應該不會打擾你們吧。」謙信接著說。
「當然不會了。」
謙信嗯了聲就打開兩扇紙門,又回到室內裡去,這樣一來在屋內也看得到外面的情況,閒來無事的慶次跟進,在石墊上踢掉草鞋,走進了屋內。
於室內的謙信溫起了酒,拿起淺底的杯子把首後仰,痛快地暢飲。慶次斜躺在他旁邊,看著有如被紙門地板當起畫框所割出的方塊空間,遠處的山嶺由各種深淺不同的灰色色塊拼貼出來,好幾層動物的膜漂浮在空氣中,似乎一穿也不會破,因為這種時節裡所有的動物都緊縮著身體以保儲溫暖,憑著放棄所有覓食的可能僅依賴生命的韌性來挨過冬天。天空灰濛濛的,那種灰也如海洋一般有顏色的漸近,由灰色漸層到髒髒的白色,似乎飛鳥一進入那片天空就會融在其中逃不出來,讓人分不清楚灰色和白色的差別,混合了餘溫與死亡。
然而,在這片欲振乏力的色彩之中只有最近處的兩個人影肢體鮮活,有著動躍的色彩,那是正在操課的上杉景勝和直江兼續。
「你不去陪景虎嗎?」慶次問。
「和其他家臣在一起。」謙信說完又抬起頭來:「怎麼,對景虎有興趣嗎?」
「沒什麼,問問而已。」
「慶次,長筱之戰過後,怎麼會突然來這種偏遠的地方?」
「那是因為我太過衝動做了某件蠢事,織田家上下都把我除名了。流浪到京一帶的時候遇到兼續,感覺還滿聊得來呀,所以就跟他回這塊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呵,你也真是奇怪,因為看人家帥就冒著槍林彈雨去救那名武士,要不是運氣好你們兩個老早就死在設樂原了,屍體還不明不白的被丟進水溝……」
謙信聽到鳥不生蛋也沒有生氣,順便倒了杯酒給慶次,慶次毫不做作的隨便接過,「亂說什麼,不會被好好埋起來嗎?」他飲了一口,「好喝好喝。那麼一大早就在喝酒……」他又側躺了回去。
「說到這個,你不是也想往南跟織田家做對?武田家已經實質走向滅亡了,你也不會還埋在雪裡默不吭聲的吧,更何況我可是待過織田家的人呦。」慶次說著,粗粗的濃眉和豪氣的嘴角都翹起一個爽颯感十足的弧度。
謙信轉頭看慶次,慶次抓抓頭髮正打個哈欠,過了一會兒放下酒杯他說:「……這種事也被你知道,兼續告訴你的嗎?」
「我慶次可是八面玲瓏啊,很多事只要多觀察再做判斷就好。」
「因為你不太像個武士啊。」謙信看著兼續走到景勝前面,矯正他手腕的姿勢,用力推著景勝的手臂。之後兩人比刀,兼續率先躍出,伸出劍以後,身體順勢貼住景勝的背,景勝一驚,將刀從腋下穿刺到後面,兼續卻以背使力旋轉景勝的身體,將他手上的刀打下來,兼續的動作明顯就比景勝流暢。景勝的眉頭扭曲著,這一打好像很痛似的。
「如果向你問大概不會說什麼。」
「不,我會說,有什麼好不說的。」
「你這種講法一直沒把你叔叔氣死算是大奇蹟吧。」
「我才不會任由利家叔甚至是信長擺佈,這也是用全部的我對他們施壓。」
「利家大人對你的期望不小,這樣對他來說太不公平。」謙信喝酒,看向持刀的景勝。
「期望?我想他應該沒那個想法吧,只要別太逾舉就隨便我去,所以不見得會對他不公平。自從我在織田家謀職以後,信長也許知道我隨時會離開,因為他也知道我態度有點隨隨便便嘛。利家叔只是不知道在執著啥,發了一頓脾氣,還揚言要殺了我勒!生氣都生氣到天皇的耳朵裡了,可見有多生氣。」慶次比起拇指,閉上一隻眼,因為距離的關係使得兼續和景勝都比原來的身材還矮小,他把拇指按到他們的身上,剛好整個遮住,就像現實中對待畫中的人物那樣。
「反正你就理所當然來當兼續的座上客了,希望你能夠賓至如歸。」謙信舉起酒碟,慶次只是歪歪鼻子哼個聲,舉起半滿的酒杯回個應。
「除此之外,不想繼續待在織田……到底信長那種男人也不是我真正會欣賞的那型吧,不管是外在或內在。」
「哪裡讓你不滿的?」
「也沒什麼,信長太理性,也因此顯得有點奸詐吧。這樣的人當朋友或許可以,以肩並肩的相對關係來說一定會非常有趣,可是這類人並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朋友,因為他的個性就是喜歡牽制別人,任何人都得時常看他臉色做事,好像欠他債一樣。信長的缺點,就是太殘酷了。」
「在紛亂的年代裡,行事果絕的人才能夠成就大事。」
「但是太過果斷會讓人無謂失去性命,只能說是霸道。」
「以你的個性也不喜歡太強勢的人。」
「難說,我更不喜歡一口氣就吹倒的人啦。」慶次笑了下:「我是不喜歡思想上都受到控制啦,我喜歡看起來非常強悍、實際上也很強悍的人,如果整天埋首書堆只說不做我當然不喜歡啦。」
「有人是兩者兼具啊。」
「嗯……我知道你在指誰。織田家不是有個叫明智光秀的人嗎?他懂得很多,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兼續還來的多,可是我比較喜歡個人去體驗,從生活中汲取知識。」
「明智光秀和兼續都不是?」
「應該是說他們都不會很積極的行動,兼續或許比光秀好一點。行動派的信長也是很有知惠的人,他不僅喜歡美麗的事物,也喜歡新奇的事物,當然美麗的女人他也愛,甚至於是俊美的男人……」
「俊美的男人?你是說聰明的男人吧。」
慶次覺得很掃興的瞪著他,覺得謙信是故意。「你在想什麼啊?如果你要說男人美是美在智慧,那也說得通啦。」他說完搖搖酒盅底,把被冷空氣降溫的酒一飲而盡。
越後這塊地方,凍得什麼東西都會一碰即碎。
綿綿白雪已在前幾天降臨春日山城,這個月都會是這種天氣,下場雪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降雪是一顆顆的冰粒,在被地表的重量壓實以前都是軟綿綿的,但製造雪的天空是硬梆梆的,雲層比溫暖的時節還離地離得近,灰壓壓的天彷彿沉重的鐵塊壓著這個地方的人們,冷冽的寒風中夾雜著帶給人痛楚的冰晶,也像鐵銹,吃進喉嚨裡令人更加心酸。
「天氣好冷。」
跟著兼續出來的慶次這麼說,可是當兼續騎在馬上往後一望的時候,跨在松風馬背上的慶次根本就是除了一件厚重的紅色棉襖短外套,就沒有穿其他禦寒衣物了。
「袒胸露背的不冷才怪。」兼續不理他說的,把寶劍掛在馬鞍上,慢慢騎著:「可是你看起來根本就不冷嘛。」
「今天出來遠遊是想要幹嘛?」慶次望望鐵灰色的天空,空中飄蕩的風帶著結冰的跡象,停留在雲的下端,似乎動都不動。
「不是遠遊,是視察。你知道昨天有個使節來找謙信大人吧?」
「知道啊,是毛利那邊足利將軍大人的使節,謙信最近可真忙。」
「之前信長包圍網算是失敗了,現在將軍想依靠謙信大人的力量,藉以來擺脫信長的控制。謙信大人答應足利將軍,決定進行遠征。」兼續說:「之前謙信大人也拒絕織田家聯軍的邀請,這麼看來,決定也很合情合理。」
「雖然是想趁這個時候到附近的村莊打探一下村民的狀況,但是也許會有可疑份子在附近活動,譬如織田家來的密探或忍者什麼的。所以慶次,你什麼掩飾都沒有的跟我出來很危險喲。」
「沒什麼好怕的。」慶次伸進衣服裡抓著癢。
「是喔。」兼續笑了一聲,放下韁繩,村落的影子已經顯現在白色路徑的遠處,左邊有條大河,但是河面沒有滾滾浪濤,幾乎都結了冰。
「說到密探和忍者啊……我之前聽說了一件事,在我跟你都還沒回到越後的時候。有天謙信大人隨同父親大人、宇佐美定滿大人、鬼小島彌太郎大人,類似像我們這樣一起外出去巡視時,遇上了織田家的人。」
「咦?織田家的誰?勝家大叔那邊的人嗎?」慶次在兩邊都還沒聽說過這事,很感興趣的皺著眉問。
「只有一個人而已,年紀還很小,跟景勝大人差不了多少吧。據說是信長大人的親信,森家的蘭丸。」
「蘭丸啊?」慶次覺得很稀奇,兩隻眼睛的大小因為臉部的歪曲都不一樣了。
「打扮成虛無僧的模樣來試探謙信大人的樣子,可惜一下就被識破了。」
「那還真是難為他了。」
「當時織田家和周邊情勢都還很危急,在京畿那邊我們都感覺到了不是嗎?長筱之戰過後,武田的衰退使包圍網出現漏洞,再加上地理與武田、上杉之間的關係,織田家一定會把越後的謙信大人當作靶子,先來個緊迫盯人啊。」
他們騎著馬徐徐前進。接近村落的地方有塊很大的田地,也有些樹林,幾乎都覆了雪,看不見青翠的綠意。白靄靄的景象裡,有黑色的影子在樹林邊緣動著。他們往那邊而去,看到一對母子站在一座神像面前。
那對母子在這種動不動就會結霜的冷天氣裡,只戴著燒為能擋風雪的破斗笠,單薄骯髒的小袖緊裹著這對骨瘦如材的身體,雙腳因寒凍,在骨頭突起的地方發著紅瘡。兼續見了不免心生憐憫,他下了馬,把預先在懷中藏匿的乾糧給了那個小男孩。那對母子或許是貧苦人家中更貧苦的吧,也不太認識兼續這個人,低下頭說了好幾次「多謝武士大人、多謝武士大人」就飛快離開了。
兼續望著那對母子,直到消失在視線以前都沒有轉移眼睛。慶次來到那尊傾斜的木神像面前,這神像一隻腳陷在雪地裡,半邊臉都損壞了,指著空中的右手一半以上被折斷。他在那神像手心朝上的掌中發現一朵柔弱的小花,花朵微顫,風只要一大就會被吹走。
「這是來自隔海明國的鍾魁像,怎麼會擺在這裡。」兼續走過來說。
「把花供奉給這種鬼神,是說他們無知呢,還是說他們不知道該拜什麼……」
「慶次,鍾馗是消災解厄的神明。」
「嗯……」慶次想作辯解,他捏起那朵花,又沉思不語。
慶次還是把花留在那隻氣勢凌人的手掌上。他們又騎著馬回到冰凍的河床上,這時候河邊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致。
「有人。」兼續說,在河中央處出現了人影,又是兩個不動的人影,這裡的能見度比剛剛發現那對母子時的樹林還更高了,當中其中一個認得出來是駝背的老人,另一個較為壯碩,應該是年輕人。
他們把馬匹綁在沒了枝葉的河邊枯幹上,很小心的走在凍結的浮冰上。當靠近到一定距離以後,兼續發現,河川中央有道不太能在遠處看清楚的裂縫,因此流水實際上並未完全凍實。飄浮著冰塊的河水邊,那位壯碩的年輕人就坐在石塊上,手中拿著簡陋的釣竿,魚線掉在水裡,駝背的老人在斗笠下瑟縮著身體,像隻迎風的鳥般蹲踞在他旁邊。
老人看有人過來了,便抬起了頭。兼續發現這名年輕人的穿戴跟寒酸的老人比起來未免太不搭嘎,以為是父子的可能,大大被裁定為零。
「喔呀。」那名年輕人也戴著斗笠,一身的行頭還頗精緻,禦寒的白色外套上繡有飛舞的金色火紋,裡面穿上防禦用的上等衣甲。他蓄長髮,後頭綁了條小馬尾,腳邊亂七八糟的行李中,引人注目地橫放著把渾重的大刀。
是浪人吧,一名武士。兼續正在做斷定,這樣的打扮怎麼看都是武士。慶次在後頭也差不多跟過來了。
「請問有何貴幹哪?」那名年輕人有著輕快喜感的口調。他抬起斗笠,兼續從上看下來只剛好看到他那張說話的嘴。「武士大人嗎,唉,我只是在釣魚,這不犯法吧。」
「我從來沒看過隨身會攜帶釣竿的武士。」兼續說。
「是這位老伯的,我看他好像釣不到,就好心的幫他釣了。」
該不會是想釣完,就硬搶過來走人的無賴武士吧?慶次小小聲的這麼說,當然兼續也不是沒這層疑惑。看他大言不慚的樣子,兼續想要跟他耗一下,看這名身分不詳也許是武士的年輕人想做什麼。
「你看起來不像是越後一帶的人。」
「嗯,我是流浪到這邊來的。這裡感覺還不錯,所以就很老實的待了一陣子。」
「請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南邊來的喲。」
「……這裡對你來說很冷吧。」
「嗯?可是,其實我很喜歡下雪的喔。」年輕武士嘻嘻嘻地笑著,孩子氣地盯著魚線沒入的河面,就像是下一秒就會有魚會自動從那圈漣漪中跳出來。
看來是個跟慶次一樣隨意,但是卻有點輕浮的傢伙呢。慶次接住兼續飄過來的眼神,讀出了他的想法,就回以一個不滿的眼神,抱怨:「幹嘛把我跟那傢伙連想在一起啊?」
屋頂很像快塌了的小房間裡,生著溫暖的火。
年輕人接過老人女兒遞給他的烤魚,密密實實啃著,燒著清湯的火堆旁還插著好幾支沒有抹鹽的小魚。兼續和慶次盤坐在屋內靠牆的地方,只跟這戶貧困的農家要了杯溶雪燒成的熱水。
年輕人因為卸下斗笠,得以讓兼續和慶次看清楚他的臉。他的臉型方正,留有很濃密的鬢角,但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兩頰上留有從戰場上弄來無數重疊的淡淡疤痕。雖然如此,看那年輕人吃得一副渾然忘我的樣子,魚肉的碎屑都飛到旁邊去了。
「從早上開始就沒吃飯,謝謝你們救我一命。不過我釣魚還滿厲害的吧!」
「啊,是啊,武士大人,好說啊、好說。」老人誠惶誠恐地對他說,他女兒也跪下來把雙手放在地板上。
「你們跟來幹嘛啊,這樣會給他們麻煩的耶。」年輕武士對父女二人低個頭,馬上就瞪向身後的慶次和兼續,他嘴裡還嚼著魚肉,吐出了一根魚刺。
「也不說你會給他們什麼困擾。」
「我?我可是幫他們做事,再求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而已啊。」
「看你那副風流的樣子,留在這裡會讓老人家感到不安心。」
武士瞄了瞄一旁的女孩子,女孩子嚇了一跳,又低下頭去。「危言聳聽……我只求在冰天雪地裡有個可以吃飯睡覺的地方,代價就是幫他們每天弄吃的,很簡單。要不然我釣魚幹嘛?」
「哼姆。」慶次應了聲,就不說話了,兩手支著頭閉目養神。
「放心啦,我住到下一次降雪,就會離開這裡,再往更溫暖的地方去。話說這裡似乎也不得安寧啦,縱使武田家可能已經不太會威脅到上杉家……但是還有其他勢力啊,織田還有北條,以及一揆……嗯。雖然是下雪,但難保不會趁人之危……之前,長筱的武田可是死了好幾個人才得以保全他們的新主公……織田家又會怎麼對付上杉這個難題,呵,還真是值得關注哪。」
武士舉起筷子在空中邊說邊畫,頓了聲又繼續吃。兼續很敏感,正想問道:「難道你是來這裡……」
「你是隸屬上杉家的武士吧?那我怎麼說應該怎麼懂。」武士含糊其詞,不知是否故意地搶著說,他悠然掀起鍋蓋,湯鍋熱氣騰騰,接著拿起缺口的碗,舀著根本像是清水加熱後的湯:「……喂,那邊那位肌肉很大的仁兄,你原本是織田那邊的人吧?」他嘴角上揚。
慶次立刻就驚醒了,他彈坐起來,反應敏捷地抓起二叉槍。房間裡的溫度陡然爬升,一時劍拔弩張。兼續握住放在肩前的長劍,回頭用眼神示意,要慶次先冷靜,他一手撐住地板也不敢輕忽大意,帶著不同剛才、稍有戒備的語氣又對武士說:「你是誰?來這裡探聽敵情的嗎?」
「你不是織田家的人。」慶次不知為何很確定的說,現場的氣氛變得太過緊張,使一旁的老人和女孩都嚇壞了,緊抱在一起。
「緊張什麼啊,你看你們把老伯他們嚇成這樣。跟你們說也無妨,我的確是待過武田家。至於叫什麼,也不是多有名氣的名字,叫我左近就好。」他從容喝口湯,感到舒服地非常輕鬆自在,根本連看都沒看擱在旁邊的野戰刀一眼,顯得慶次和兼續好像真的太神經質了。
「不過我已經離開那裡,已經是完全不相干的浪人啦。以前本來是在山縣昌景大人的手下幹活,想查就查吧。」左近嘻哩呼嚕喝完湯,咬字不清地說:「反正也沒什麼關係,我要開始新的人生。」
兼續看左近從頭到尾只顧埋頭食飯,專心到一點都不在乎他們兩個的樣子,愣坐在原地。慶次覺得氣氛好像俞變愈不對了,連舉起槍都少了什麼氣勢,是合理的理由嗎?他放下身段只好說:「嗯,好吧,該怎麼說呢?你真是個讓人鬆一口氣的男人。」
「那當然囉,要不然怎麼可能……住在這麼脆弱的地方呢?」左近用筷子夾了隻烤魚。
「那個左近是來這裡收集情報的。」
當慶次解開松風的繩子時,兼續拉著馬還未騎上去,他遠眺著那戶人家。
「等到時機成熟了才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他說接下來會往南啊。不知道是不是還在找值得侍奉的武家……。」
「目前我的情況也算是浪人,不過我還不想像他那樣。」
「那是你們方式不同而已吧,我們的名字他大概也知道。」
慶次騎上松風。他拉拉韁繩,松風的鬃毛整片飛揚起來,馬兒像是賭氣似的扯回馬嚼子,甩甩長長的馬臉噗嚕嚕的低吟。
「還滿有趣的呢,那個男的,也沒什麼威脅感。兼續,最近還會來這個村莊看看嗎?」
「什麼東西,你也真是的。」兼續揣測他的意圖,搖搖頭,忍不住念道。
夜晚裡,飢苦的村民都縮在被窩裡熟睡的時候,在寒冬中凍結的北風,又呼呼地狂嘯而起。村民們即使深深睡著,卻都是勒緊了衣帶,飽受破屋縫隙灌進來的夜風侵襲,在夢中哆嗦。
村民的夢中有道闇影,左近突然睜開眼,看見了那道闇影。闇影急速飛梭,還帶了道血的痕跡,那種悽慘的紅色,在春天見了可能會讓人份外欣喜,因為那也許是花朵盛開的顏色,但是在冬天裡出現的紅色卻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左近撐起上半身,左右回顧了一下,屋子裡的父女緊靠在一塊兒睡著,突然間,連風聲都聽不見了。
什麼聲音都沒有,難道真的是作夢?
良久,左近又睡了,但是在意識模糊前他有種不詳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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