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進入庭院了,享受著酷暑之後的微微涼意,立花道雪和小野鎮幸正在對外寬闊的迴廊下玩將棋。

    為了做出這一步棋,鎮幸深思熟慮已久,才執起棋子,逐一佈局棋盤上的版圖。下好離手的鎮幸看了看自己的主子,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頂著泛灰但仍虎虎生氣的雙眉,眉下瞳孔也炯炯有神透出光輝,他沒有對目前的局勢挑動一下眉頭,端然坐著,思考著能夠回攻的計策。

    棋局從白天下到現在,天空也從風和日麗變得彩霞斑斕,道雪身後持刀的小姓頭一點一點的,居然打起瞌睡來了。鎮幸的耳邊傳來女僕由遠而近的笑聲,他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發覺已經涼掉了,想到主子的茶也變得冰涼了吧,沒想到才剛這麼想著,道雪竟然彷彿可以感應鎮幸的想法似地,低聲吩咐那名小姓替換茶水,慌張的小姓揉醒眼睛就先行離開了。

    簇擁著立花家公主的眾多女僕在庭院的一端出現,鎮幸望向她們,那群年輕的女孩子在玩耍,手中繞著花朵,跟年幼的公主講話。

    「這個地方因為敵方包圍,所以需要另一邊的我方過來支援……」道雪指著棋盤上的棋子,突然說,他自己那邊的棋子因為鎮幸剛才的走位而讓陣型給破壞了,露出一邊的破綻,玉將這只棋似乎岌岌可危。

    「如果要反敗為勝的話,必須要由自己本身下手了。」

    鎮幸看著道雪緩緩伸出手,將遠在棋盤另一端的飛車翻轉過來,升級為龍王。

    這麼一來,鎮幸這裡的情勢卻也不得不讓人擔憂了。

    「將棋的變身升級能力,真的是非常有趣,劣勢可以瞬間轉為優勢,方才屬下我所擺那道棋還是破綻連連哪。」

    「這不就是下將棋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部分嗎。」

    鎮幸這次很快的做出決定,讓了一個兵的子。

    「今天不能再出現平手的局面了。天黑前決一勝負吧!」棋子啪地一聲重重落在棋盤上。

    「是嗎?主公,這局棋的勝負已定了。」

    「……那麼,是我贏了。」

    道雪吃掉鎮幸的玉將。

 

    結束的棋盤被擱置在廊下一旁,小姓們勤快收拾,主從二人一同側坐在廊下。其實嚴格來說,只有小野是兩腿交疊盤坐於上,道雪早已因為下半身不便行動,必須乘坐由金屬和木條特製而成並帶有輪子的座椅,輪子則踏在庭院裡的泥土地上。

    「我已經太老了,繼承家業這檔事,不用說已是當務之急。」

    「這主公在日前的會議已經提過了。」

    「呼,還不是吵成一團,沒有解決嗎。」道雪看著女僕們的身影,注視著自己女兒嬌小的身影:「北邊有龍造寺和毛利家環伺,西邊的島津家更是日漸壯大……可惜啊,主家大友也剩下幾些氏族盟友,其中之一就是我們立花家在支撐著哪。」

    問題出在於立花家沒有正統的男性血脈可以繼承祇園守紋的家徽,招贅一舉在先前的會議儘管有被提出,雖然表面上可以解決問題,但是立花家的正統性還是會在無形之中消散抹滅,最後淡得無以復加。沒有男嗣的道雪雖然鄭重考慮了招贅的可能辦法,但是心中那份矜持卻被家老小野鎮幸點明出來。

    立花家只有身為立花正統的氏族血脈才有資格繼承,名門家望不是為了生存下去才想出方法草率了事,最重要的是同為一代室家的榮譽。道雪大人不可能長命百歲,因此需要血與意志,來傳達這份武士之名的榮耀。因此就算是女孩子,那也是活生生會思考的個體,以此來說,為何不能繼承道雪大人的家業?

    決定吧!就由誾千代來繼承立花家吧!

    道雪注視著自己的女兒,鎮幸說得沒錯,這名家老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依照對立花家的感恩所做出的決定。和同年紀的小孩相比,誾千代的確和他們不同,甚至對於那些花一般圍繞在身邊的女僕,也可以毫不畏懼地以理性的話語使他們懾服。誾千代這樣的氣質,讓她簡直就像端出一張女孩子樣貌的男孩一般,論誰也無法侵犯,道雪發現誾千代在懂事以後時常仰望著自己,看來是以自己的父親大人為榮?難道只有十歲的誾千代也暗中查覺,並認為自己也有那份責任嗎?

    「誾千代,過來吧。」道雪突然把遠處的女兒叫到前面來,留著長髮穿著小公主裝的誾千代,頭上插滿了女僕嬉鬧下別上的野菊花,她不苟言笑的臉上,象徵剛毅的漆褐色眼睛,靜靜看著自己威嚴的父親。

    「非常喜歡這樣玩花嗎,誾千代?」

    幼小的誾千代不動聲色的一一取下頭上的菊花。

    「不是,父親大人,我不那麼喜歡花。」

    「那誾千代喜歡什麼呢?」

    「如果只說喜歡的東西,恐怕有很多種吧,父親大人。」

    「那麼站在誾千代口中的父親大人面前,誾千代最先想到哪樣喜歡的東西呢?」

    旁邊有女僕陪同和鎮幸觀注,誾千代抿抿嘴,眼神更為堅定,小小的白淨臉龐上,有著不屈的行影。

    「是強大、無可侵犯的尊貴。」

    妳認為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吧,在妳的眼中。鎮幸斜著眼想。當然我們也是,尊貴強大卻無法掌握,只要存在於世上,就永久不滅……

    道雪大人的過往渲染成傳說,已經深植眾人心中,道雪大人應其事蹟,擁有的稱號即是雷神,雷,自古以前就存在著,無形的,生於眾人之上的……

    「是嗎,很好呀,誾千代。」道雪把頭抬向秋天的夕陽景色,那裡一片橘紅。

    「累的話,就可以去休息了。」

    誾千代和女僕微微頷首,拖著夕陽的色彩先走了。

    「鎮幸。」道雪喝了口替換過的茶,溫度溫和十分順口。

    「立花家,就依照我們的想法,讓誾千代來繼承吧。」

 

    自此之後,在道雪背後的協助之下,十歲的誾千代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立花家。可是,隨著誾千代畢竟是女孩,隨著歲月飛逝,女性體態逐漸成熟,與男性的區別愈來愈大。比起男生就顯纖弱的膀臂,開始套起厚重色彩配以粉色花紋的服裝,這樣的形象讓家中的長老和重臣又不免二度懷疑……

    一介女子真能維持立花家的未來嗎?

    尤其現在的道雪還緊跟在誾千代身後給予各種教誨,實質決策大多還是由道雪來做決定,無法看出誾千代作為真正繼承者在遇到各種複雜、心機的外交與政治的時候,會是怎樣的處理態度。而且,正值花樣年華的誾千代也面臨到一個問題,就算是女孩子、還是男孩子,都必須結婚並繁衍下一代,傳宗接代是家族的使命。

    招贅還是不可避免嗎?道雪萬嘆,放眼望去,哪裡還有男子漢能不負眾望,與立花家的雷神齊名,並能受得了有位像誾千代一樣自尊心強的妻子?

    後來在家臣的引薦下,道雪認識了一個叫統虎的男孩,是同為大友雙璧的高橋家之嫡長子。有天,高橋家的當主高橋紹運帶著統虎臨駕立花山城,那天正好遇到城中舉行罪犯死刑的日期,道雪摸遍心思,連同誾千代也招呼到一旁,巧妙地將一干人等帶到行刑現場,觀看斬殺犯人的經過。

    負責行刑的武士拿出長繩把自己的衣袖都綁起來,抽出腰間閃亮的刀,默不作聲的道雪突然說:「今天這次,就交給我吧。」

    連同行刑和見證行刑的武士都嚇了一跳,紛紛面面相覷。跟隨而來的家老小野鎮幸和薦野增時也是眉頭一鎖,但不作舉動地在後面靜靜看著。

    至於統虎、誾千代呢?他們肩並著肩,兩人中間離得很近,但是好像有看不見的帳幕隔開二人,兩個小孩臉色漠然,近在幾呎,又當對方不存在。

    道雪咬住繩子一端,也綁住了衣袖,接過那把鋒利的刀。即將被處刑的犯人雙手反綁跪地,就算是違反規範的罪人,還是以身為武士的姿態死去。見證行刑的武士宣讀過那名武士的罪狀以後,道雪眼角的餘光更迫切地緊跟著統虎和誾千代,手臂彷彿並非自己的,緩緩舉起刀,刀鋒發出一道閃光,瞬間發出氣勢,凝神屏息,肩膀發揮了所有活力向外一抽。他威嚇般地喝道:「──對不起!」

    斷開的頸部煞地噴出鮮血,沒有表情的頭顱滾落到一旁,武士死亡的軀體往前傾倒,乾淨俐落的斷口還不斷在乾燥的土地上噴泉似的冒著鮮血,血液聚集如河,往旁邊分散成小川一般流得到處都是。道雪取出懷紙拭淨刀身,暗中觀察一旁的孩子,特別是統虎。

    這兩個孩子都很冷靜,臉神自若,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統虎這時候動了動年輕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蠕動了一下嘴唇。這孩子……道雪發現統虎對於那個武士沒有投以該死的詛咒、也沒有特別憐憫的意味,反而是合乎武士此種職業的惻隱之心。

    自此,立花道雪對於高橋統虎便有了好印象,而且統虎也開始帶著自己家族的代徽參戰,建立起堅固並良好的名聲。這些事日後哨成了小小的信息流往立花家內,但對道雪卻有極大的影響。為了證實自己的決定,甚至與麾下的小野鎮幸和薦野增時商討各自的想法。

    「怎麼能把立花家的位子,拱手讓給高橋家的長子呢?這麼做的話,當初選公主為立花家的繼承者,又有什麼意義呢?」小野鎮幸生氣地反駁,立花道雪披著禦寒用的批衣,看著窗外陰陰的天空。

    「我必須這麼做,如果不招贅的話,難道就要讓立花家的血,到了她這邊就斷絕了嗎?」

    「這麼說雖然是招贅,但是到最後吃虧的還不是誾千代公主嗎?如果說公主代表的是立花家,那麼招贅的高橋統虎不就只是掛名的,直接吃掉整個立花家了嗎?」

    「請別那麼激動,鎮幸大人,其實我也是支持大人的想法。」薦野增時突然說了:「就算公主真的繼承了立花家的名聲,但很遺憾,公主就是公主,是女性,如果只死腦筋的卡在名正言順這四個字上面的話,往後公主的子孫也會說不通,再者,……統虎的確是值得仰賴的人。」

    「沒錯,如果只是著眼在『名』這個字眼,那只是愚行罷了。忠誠必然是可敬情操,但在現在這種時候,必須實行權宜之道才是。誾千代還是立花山城的女城主,不過必須要求高橋家的長子改姓立花,還要讓他在立花家有著和誾千代有平起平做的地位。」

    「可是……」

    道雪沒讓鎮幸說完,搶下他的語尾:「放心吧,我不是不相信誾千代,甚至不是不相信女流之輩。你們都沒看到嗎?誾千代她散發出的可是近乎女武士,甚至是統領的風範啊。」

    「是,公主她……跟一般的女性的確不一樣,那可以隨時壓制人的氣勢實在是……。」增時似乎是說著說著想到誾千代的模樣,不禁放低音量到了沉吟的地步。追隨父親腳步的誾千代公主她……

    「這時候突然這麼決定,以一個立花家當主的『雷神』而言,似乎很出糗吧。」道雪忽然揶揄起自己,對著冷色的外窗苦笑。「既然如此,用盡各種方法和高橋家周旋,努力讓統虎變成支撐立花家的人才吧。」

    「……這樣的方法,高橋家那邊想必不會輕易答應……統虎少爺怎麼說也是高橋家的嫡長子,跟誾千代公主之於立花家是一樣的……」

    「趁著最近立花和高橋兩家走得比較近的時候,開始行動吧。」道雪這麼說,小野鎮幸此時終於發現道雪的心意已決,今天這樣的內談,只是想徵求別人的意見,測驗自己的顧慮而已,如果事情都在掌握以內的話,道雪根本不用改變初衷。小野鎮幸他微閉衰老的睫眉,此事已定不由分說。

    「這樣行嗎?鎮幸。要說服你,很困難啊。」道雪微笑著又說,斜睇著一臉認命樣的鎮幸。

    「是……」鎮幸已經沒有其他意見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道雪坐正以後,又轉向外面冷冷的天空。

    「要冬天了啊,我嫁女兒出去,居然是在炎熱九州的冬天……」

 

    經過一番苦力的周旋,又可說是經歷了一番苦苦哀求之策,還有大友家最後的調停,在冷冽的嚴冬時節之中,高橋統虎和誾千代終於結為夫妻。年老卻身強力壯的道雪,成為兩人結合的見證,穿著禮服的誾千代是那麼毅然優美,和統虎是多麼相襯哪!於是在這場婚禮以後,統虎該名為立花宗茂,一個和誾千代有著相同權力,領導整座立花山城的城主。

    只不過,因為實際統馭權的關係,不可能由誾千代掌管整支軍隊,於是,立花家祇園守紋的正式繼承人,還是以立花宗茂之名為主。

    而在婚事過後,正如道雪所料,持續壯大的島津家前往薩摩與筑前交界處侵襲,如今,已經脅迫到大友和立花的門前。

    「什麼?龍造寺軍被壓制,大友家的前線也潰堤了嗎?」

    宗茂接受了軍信,與幕僚們在廳內愁眉苦色地讀完信函,室內變得鴉雀無聲沒人言語。持著火槍偷聽的誾千代,將長長的頭髮打結盤在頭上,她偷偷聽著丈夫和下臣的談話。

    「父親也戰死了……」

    此刻旁人更是不勝唏噓,可是宗茂一臉鎮定。

    「依照這個情勢,立花山城也會馬上面臨圍困的窘境吧。」宗茂的聲音傳來:「即使只有五百兵力,也要讓立花城倖存下來,出征筑後的父親都已經死了……也不是嗚呼哀哉在這裡憑弔的時候。」

    高橋紹運死了?誾千代一愣,那麼跟隨到筑後的父親大人呢?居然隻字未提,後來宗茂和家臣們緊接著商討軍事時,她的心似乎突然膨脹到如整個人身的大小,只能分神去想父親的事,腦筋渾渾,噩耗不斷,難道說,難道說?

    誾千代閉起眼睛,堅強的她似乎嗚咽了起來,可是這很羞恥!死在戰場上,父親大人是光榮的,因為年輕時代在樹下執起愛刀而被閃電劈傷的父親已經半身不遂,也還能乘著轎椅衝入敵陣,斬殺敵軍。誾千代敬愛如此遙遠,尊貴堅強的父親,卻因為血緣的關係,和父親又有十分親密無可言說的關係,我是雷神的女兒……才剛那麼胡亂想完,一雙手接過她手中的火槍。

    「誾千代,我要走了。」

    要走了?啊,到前線去作戰…….回神過來的誾千代驚覺,很奇怪的是,腦中父親大人的身影和丈夫的身影結合在一塊。

    「要走了嗎?」

    「嗯。」

    「我也可以戰鬥,請帶我去戰場吧。」

    宗茂回過頭來看誾千代,面對她不卑不亢的態度。

    「父親大人死了。」

    這裡的父親大人指的是宗茂的實父紹運,當然也指義父道雪…….

    「我知道。」誾千代壓抑住心中永流不止的悲傷,沉重地說。

    「妳果然聽到了。」宗茂走近誾千代,輕輕抱住她:「我們的父親因為島津的侵攻,都為了主家大友的忠義而死,無論如何局勢再怎麼惡劣,我和父親一樣做好死的覺悟,絕對不會投降……投降,是不應該的。」

    誾千代動也不動的任憑宗茂抱著,丈夫想說的話似乎很多。

    「妳很想聽我這麼說吧,誾千代?妳大可放心,因為我知道妳的父親對我和妳有著多麼高的期許……立花家就算主家貧弱,也不能臣服於敵人是吧?因為妳是那位雷神的女兒。」

    雷神的女兒……

    「嗯。不愧是身為我的丈夫。」誾千代淺淺一笑,輕推開宗茂,還拿回自己的火槍:「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快點去吧,隨後我也會到。」

    「現在不可以,留在這裡吧,下町就交給妳了,會不服氣嗎,誾千代?」

    「哼,不會啊。可以的話,就活著回來見我吧。」

    相敬如賓是誾千代和宗茂相處的原則,互相扶持的不錯,但是又保持了些距離,尤其不同於一般的情侶,兩人根本不會甜言蜜語,也就是兩人都是帶有原則的人。直接講感情不行,但有點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那就是男女都承認對方的主體性,因此,誾千代才會丟下「回來見我」這種話。

    可是……

 

    宗茂竟然戰死了,隨著父親的腳步……

    「是真的,宗茂他死在戰場之上……」

    一顆耀眼的新星居然瞬間殞落了,這是立花家的噩耗嗎?

    頓時失去主帥的立花家,掀起一團混亂。小野鎮幸正在前哨擔任臨時的總帥指揮全軍,但是凝聚力不穩的兵團哪時會被島津派來的軍隊一轟而垮散呢?

    「……目前島津家的總帥是誰呢?」

    父親大人的儀式過後,又接著丈夫服喪期間的誾千代,穿著黑色單衣,頭上遮著黑色長巾,宛如石頭一般坐在堂前,突然問。

    「咦?是名叫……島津義久的……大人……」旁人被她毫無表情的臉孔嚇到了。

    「是嗎。」然後又一整天沉默不語。

    陪同誾千代的其他家臣都在背後暗暗揣測,女主人是否過度悲傷,接下來該是誰來率領立花家呢?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找個統帥,緊接著運籌帷幄才是!否則立花家大概也要一蹶不振了吧!

    就在背地裡紛紛攘攘的同時,守靈的夜晚下起了雷雨。閃電在雲中奔騰,遙不可及的天空迫近高閣,軍勢是那麼緊張,還要承受著人亡的哀哉,熬夜的男女們手握著佛珠,自然力量逢不對時地發揮懾人的能量,跋扈囂張,他們很不安得在雷雨中度過這刻。

    但誾千代已經習慣了,在目前的家中,就許她最不怕雷雨。當她還小的時候,就常常在打雷的時候跑出門去觀看。

    觀看,其實她在欣賞,誾千代是在欣賞雷電。閃電,很恐怖、很強力,可以把樹或人都劈死,但是也好美……

    為什麼會有那麼可怕,可是又那麼漂亮的事物呢?

    誾千代盯著雷雨交加的夜空,盤算好所有的想法。

   

    隔天,誾千代把城中所有留下來鎮守的家老全部集結起來。

    「這是父親大人生前所用的愛刀,經過小野鎮幸大人的託付,已經傳給了我。」在房間中昏黃的光線中,她取出那把閃著雷電般光紋的刀:「不要在私底下閒言閒語,快決定出立花家的城主與軍事統帥吧!」

    說到這裡,誾千代威然的樣貌壓倒眾人,每個人都低下了頭,或面面而覷,沒人直接盯著誾千代的臉看。

    「是要推薦內田鎮家大人嗎?還是米多比鎮久大人?十時連貞?還是還在前陣的小野鎮幸大人?」

    「但是這些人都不是立花家的正統血脈,不足以承擔立花家的名聲。」米多比鎮久突然說了,所有人都望向他。

    「不推薦十時連貞或小野鎮幸大人嗎?誾千代也可以坐鎮家督的位置,什麼也不管……」

    「一個有著正統血脈的家督,不上戰場是很可悲的。」

    誾千代的嘴角微微一笑,不是輕蔑,是贊同。

    「或許沒有人認為我可以,但是我是誾千代。很好,沒有聲音,就認定我是立花家的主人了嗎?」

    誾千代執起刀,刷地讓它出鞘,霎時雷光在房裡跳躍,彷彿雷雲覆蓋,捲襲在場的所有家臣。

    「父親死了,接受父親認可並想傳成意志的丈夫也死了,只剩下我,流著立花家的血脈……」誾千代將刀放在脖子旁邊說:「就讓你們看看我的決心吧!明天,誾千代要成為立花家精神的全部,不會讓你們流離失所,我的心意就讓父親的刀來證明。」

    誾千代移動刀柄,往外一割。

    「這刀是為了我那位父親。」一把長髮落到地上。

    「這刀是為了我那位丈夫。」接著又是另一把。

    「這刀是為了立花家。」

    「這刀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是雷神的女兒,和那個人的妻子……

    誾千代的腳邊堆散許多烏黑的落髮,白皙臉上的濃眉大眼,失去了原本長而光亮的頭髮,只剩下男孩子一般貼耳的極短頭髮。

    「上戰場如果還留著長髮,會很不方便的喔。」誾千代收起刻著精密雷紋的雷鋼須世理,啪地一聲將刀放在膝前的地板上。

    「以父親的刀見識……眾位,隨同繼承父親與夫君的誾千代一起上戰場吧。」

   

    立花家的女主人解開了頭髮的束縛,帶著刀加入了戰局。戰爭不斷在變化,南端的島嶼終於捲進了本島勢力的參與,九州的雲是跟世界的雲連成一體的。

    蓄著短髮的誾千代穿戴著盔甲,騎在馬上,領著大軍緩緩前進,她身後飄揚著祇園守紋的旗幟,站在丘陵上觀望遠處的十文字旗幟。

    「那邊就是島津家了。」小野鎮幸策馬來到誾千代面前,經過一段時間的歷練,誾千代儼然成為立花家實質的城主。度過了上次那立花山城的危機,這次是為了挽回名聲,想再與島津家一戰……「目前的島津家,現在最熱門的人物,就是一位叫義弘的男子。」

    「島津義弘?島津家次男,家督義久之弟嗎?」誾千代念誦般地低語:「都要多虧了家老們,只有誾千代一人,大概不會那麼快化解危機吧。」

    「是。可是,大友主家邀請的豐臣援軍,他們的軍勢多龐大啊,這也能算是與島津家一對一的決戰?」

    薦野增時這時也加入對話,他拉住疆繩,跟著感嘆:「真是龐大的聯軍哪。」

    左方的山丘之間飄揚著金黃色旗幟的軍隊,溢滿凹谷,太閣的五七桐紋和羽柴的葫蘆紋佈滿了所及的視野,幾乎沒有空隙。

    「以數量就可威嚇人,眾多人數當中也人才擠擠。」

    「嗯……立花已經見過那位天下人了,幾乎統一全國的豐臣秀吉大人。他的身邊不盡是一群烏合之眾,的確也有非常多優秀的武士跟隨著他。」誾千代細看著山穹間的豐臣軍:「待會兒在他們面前盡量展現立花家該有的氣勢,但也不需要太低聲下氣。和豐臣軍合流後要睜大眼睛好好觀察,不要太過驕傲或卑屈而沒有禮貌啊。」

    「失去禮貌?」薦野增時不可置信的搖頭苦笑:「那麼豐臣那邊的人呢?」

    「的確是主家大友要求的援軍沒錯,但是別忘了立花家的家旨。我們不會永遠對誰屈服,也不會隨意看輕其他人,因為武士都是一樣的,留著必須在戰場上活躍才保有價值的宿命之血……有的人想由殘殺換取和平,也有的人想在亂世之中保有自己的尊嚴罷了……」

    「所以才沒有什麼可以畏懼的,我已經繼承父親的名號,雷神的力量會注入我的劍,並且讓立花家重新顯現光芒。」誾千代自信地一笑,她敲擊沉重的雷鋼須世理,伸開手臂讓後面的人能看到這支劍,丘陵的斜坡下停駐著所有的立花軍,濃密的紫甲取代了山丘本來的顏色。

    「立花全軍!那邊就是島津,我們的戰場在這,發揮實力好好一較高下!雷神即將降臨在這片戰土之上,讓包括豐臣軍的所有人,都瞧瞧立花家的厲害吧!」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這只是其中一個文件夾 的頭像
小緹(Tinaless)

這只是其中一個文件夾

小緹(Tinales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