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逗留在地球的時間已經愈來愈長了。站在麵店後巷,從多重的屋簷下抬頭仰望的慶次,那片晴朗的天空只能在他眼前留下一條像是藍色小河的狹窄空隙,他嚼著牙籤,伸長舌頭吐掉,摸摸沒休息夠的脖子,走回廚房。

    廚房裡站滿各守其職的廚師、學徒和助手,空間之擠,像慶次那麼大個兒的人突然走進來,就好像隨時會撐爆這間廚房似的。助手洗碗的洗碗、剝青菜的剝青菜,其他有的在看顧熱水裡滾動的雞蛋有沒有過老;熟得剛剛好的就另外放到保溫鍋裡,披上沸水燙過的白布,等客人需要的時候再送上。還有幾個職級較高的拉麵師傅在前廚燙著麵、熬煮新的湯頭。

    「我說你們這群傢伙,到底哪位大師負責的?豚骨拉麵好了沒啊?我剛剛被那個客人瞪了,他好像想吃我,不想吃麵了啊!」

    「正在煮!馬上好!」

    「角落那邊的盤子和碗誰去收啊?那不是誰誰誰負責的嗎

    「我我我!對不起!前輩我馬上去!──嗚啊啊!」看來是跑過去被踹一腳了,廚房太擠反而看不出來是哪個人出的手。

    「肉不夠了!」

    「離冷凍庫最近的人給我死出來!」

    「噗!誰先在湯裡加柴魚片的?哪個大渾球啊啊啊!」

    前廚、後廚都是這樣喊來叫去,表面上看似糟糕,其實亂中有序。該這麼說吧,這些大吼大叫的動作都是要藉此增加夥伴間效率的戲碼,姑且先別管張那麼大嘴會不會噴出口水,弄髒了客人的麵食!廚師、助手、服務生萬頭竄動的模樣,慶次噘噘嘴,突然覺得對不起他們來了,因為他馬上就要下班了。

    「辛苦你們啦,我要下班了!好好幹活聽到沒有!」慶次從夥伴忙進忙出所交換出來的空處一腳落一腳地走過去,他打開他的大喉門,四處對所有的人喊道。

    「喔!前田師傅下班啦!」

    「你們不是不知道吧,我不排晚班的啊!」他穿過那些人一一回話,走進前廚和後廚之間的隔間,把白色的制服脫下,還有因為衛生問題束起來的濃密頭髮,也一起鬆綁開來。

    「好了懶惰鬼,快點走吧!」

    「再見再見啦!」「大獅子再見!!」

    「喔喔~」慶次高舉著手,握拳朝天花板一揮,給身後的人打打氣。他甩開暖簾經過客人所在的食堂,那裡反而比剛剛的後廚還來得安靜。

    悟空拉麵這家店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經營的,所以店裡從麵師傅到學徒助手一率草木皆兵,全部排班,世界上所有存在的時間都要算到工作時段裡進去。當然沒有太多人想職宵夜和凌晨班的了,好險的是那些時段的班次並不需要太多人的幫忙。慶次的話,在這家麵店裡的地位算是很高的,再加上他精巧的計規劃,終於免除了上大夜班的折騰。他走在街頭,哈哈哈,眉開眼笑。

    嗯,今天晚上該吃什麼好呢?飢腸轆轆的慶次不想吃麵,比較想吃蛋包飯之類的,他在自己家裡都是親自下廚,沿著熱鬧的街道,慶次朝量販市場的方向而行。

    「笨……笨蛋啊!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大概是其他的人怎麼活都沒慶次愜意吧,所以就有人發洩不滿似地在市場入口旁大叫,慶次一注意,就撇過頭去。

    「老子一天要遇到你們幾次啊?啊啊啊!我要瘋了!」

    「這就是緣分吧,該這麼說喏,是吧?」

    定睛一看,居然是政宗那小鬼,政宗抱著頭還在那鬼叫。慶次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露出奸詐的笑容,悄悄地走了過去,偷偷站在政宗身後。慶次高大的身軀多了政宗一個肩膀,他懷著逮到狡兔的心態,伸出巨掌……

    「呦?那麼快又見面啦,哈?」

    慶次趁機捉緊政宗的後領,往後一扯,政宗就像隻遭受偷襲的獵物,被一股巨力拖到後面。政宗一開始當然很驚訝,他拼命反抗,還想看看到底是哪個膽大妄為的傢伙……

    「混…………FUCK!」

    雖然慶次是知道,政宗最擅長用嘴巴來發洩怒氣啦,但是過了那麼多年,罵人的方式愈來愈進化、愈變愈難聽了喔?阿國這時則是很高興地喊:「啊,慶次大人!好不可思議啊,居然在這裡見到你……!」

    政宗死都想扯開慶次的手,無奈怎樣都使不上力。他覺得阿國的表情有點假啊,或許是因為阿國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一張很開心的臉所導致的吧。

    「阿國小姐,沒想到妳還是沒變哪。」慶次有感而發地說:「這就是緣分不是嗎?哈哈。」

    「唉呀,慶次大人好討厭啊,明明就是我剛剛才說過的話。」阿國掩嘴而笑。

    「好啦,你這小鬼,麵錢的事還沒跟你算清楚呢!」慶次一改與阿國講話時的笑顏,齜牙列嘴恐嚇著政宗。

    「我、我知道了……其實,大家都住在中區吧……」政宗拉緊胸前的領口,因為慶次那種力大的扯法快讓他無法呼吸了。

    「不要轉移話題吧?是或不是的話都要把錢交出來啊,我都幫你代墊了,快點還我啊!」

    站在一旁靜默不語的光秀到這時才發現有個少年站在旁邊,已經看了他們好久好久。他轉過眼去,霎時睜大了眼。

    「光秀大人?」

    光秀本來想不假思索喊他的名字,但在這麼多人面前,他克制了自己。蘭丸也是睜大了眼直盯著光秀,他的眼睛裡彷彿沒有阿國、吵架的慶次和政宗的存在,牽著腳踏車,像是凝固般的靜止在原地。

    不知不覺被光秀和蘭丸黏著對方的目光給影響,慶次呼了口氣,似乎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鬆開了手,讓政宗得以解脫。政宗以為自己就快窒息而死了,他拼命吸氣,慌忙整理脖子旁邊的衣領,當他匆匆忙完這些事,才莽然地看見蘭丸,他納悶著揉著衣領,看了一下旁邊的人,大家就這樣突然不講話了。

    「好久不見了,蘭丸。」

    「啊……光秀大人。」蘭丸的臉頰不知道為何都紅了。

    「穿這樣子很好看喔。」雖然表情有點僵硬,但光秀還是露出了微笑,他走向前去順便幫他整理領口,蘭丸從頭到尾只是乖乖地讓他整理,顯得很緊張,那副有口難言的樣子,似乎很難為情?

    「姆……」慶次看到這情景有點按耐不住,他繞過政宗對阿國打手語:「我們、是不是、該撤退、比較好?」政宗倒是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這對,蘭丸在緊張什麼啊?他不是應該在光秀出現的時候,上前打他一拳並喊:「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背叛者!」之類的嗎?

    光秀整理完蘭丸的外套以後,雙手就按著他的肩膀不放,蘭丸低著頭,想看看旁邊的阿國他們,但是怕會變成更尷尬的狀況,於是又收回了眼睛。他可以就近感受到光秀的鼻息,光是這樣就讓他不知所措。

    「謝謝。」蘭丸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但是他馬上低下頭去,不知在掩飾什麼。光秀抬起右手去梳理蘭丸的頭髮時,政宗正好轉過頭去問正在比手畫腳的那兩個人:「喂,你們在幹嘛啊?我是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慶次瞟了一下動作有點親密的光秀和蘭丸二人,又是嘆了口氣,卻什麼也不想明說。

    「嗯,這個人家也不知道呢!不過要是政宗大人也能體驗什麼叫做男性間友情的美好,那應該就什麼事情都不用解釋了呢!」

    阿國的說法讓慶次差點跌倒,政宗茫茫然說:「什麼呀?」

    「織田家人事關係之複雜也不是沒人知道,你是沒去書店翻翻後人怎麼寫那些歷史的嗎?不行的話快去玩電動玩具!」

    「慶次你不是曾經是織田家的人嗎?」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死腦筋哪?算了,連女人都不了解的小鬼,跟他說這些也沒用的啦!」

 

    「什麼時候,就只剩我們兩個人了呢,光秀大人

    「嗯。」

 

    「沒想到,誾千代不回家,反而會有客人來我們家吃飯哪!」

    「沒有,是我打擾你們了。」

    島津義弘把手都藏到小袖的袖子裡,他說著邊看了眼在身後廚房忙著的蘭丸,蘭丸背對著餐廳,手中拿著小刀在削某種果實的皮。坐在義弘對面的光秀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蘭丸,他溫溫地笑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唉,我去幫忙他好了。」光秀和義弘沒話聊了,突然像是嚇到一樣,從座位彈跳起來說。

    「嗯,你去吧。」義弘笑著說,也沒有拒絕。他拿起讀到一半的武士小說,書本是關於江戶時代柳生一族的傳聞故事,義弘津津有味地投入字裡行間,放下心地,悠閒地,讓那兩個年輕的好朋友去掌廚。

    晚餐相當豐盛,蘭丸的菜單開得很美味,有日式蛋捲綴以蕃茄和芹菜、胡椒炸蝦、烤牛肉炒甜椒、牛蒡綁蘆筍、馬鈴薯燉湯。以前完全不知道蘭丸這麼精通廚藝,光秀很驚奇,尤其是濃湯,他忍不住說是人間美味,坐在他旁邊的蘭丸聽了很不好意思,僅是謙虛回答:「光秀大人喜歡就好。

    飯後蘭丸給了每人一杯熱茶,光秀提起了早上發生的事,風魔小太郎的襲擊,為了阻止他挺身拿起武器的人們,滿地瘡痍的街道等等,連蘭丸也聽得很仔細,他似乎也相當驚訝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不輕鬆的話題啊。」義弘聽完以後率先說,他伸伸懶腰,倒是一臉凝重。

    「我的看法也是跟光秀大人很相似的,不過也是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是啊,到底是想幹嘛呢,這樣──」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他們這樣子……會比較好嗎?」蘭丸低下頭,正在煩惱什麼,光秀可能想繼續聽他的想法,於是就盯著他看。蘭丸以為自己的想法被光秀猜到了,臉一紅,趕緊打住:「那個……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啊?」義弘壓壓眉毛,有點摸不著頭緒的問。接著他看看前面這兩位並著坐的年輕人,轉而用更為正經緩慢的口吻說。

    「可是,蘭丸你也知道吧。」義弘把擱在餐桌上的手移前了點:「我們出現在這裡本來就不算合理吧。」

    「但是……做那種事不可勻許。」

    義弘想,果然是那種會把周遭的事件都看作是自身責任的青年類型,他對此會心一笑。「啊,關於這個,我能說出自己的想法嗎?」他露出一個老人慈慕的笑容,臉上的刀疤和皺紋也變好看了:「我現在想的不是道德上的問題,反而是專注在打架這件事上。你們聽過我老夫的名號吧,鬼島津,鬼,是我的代名詞,沒有負擔的打鬥,那不是很棒嘛?賭博可是老男人少數能拿來浪漫的遊戲啊!」

    光秀露出有點理解又不太能理解的表情,應該是說,這本來就不屬於他作為任何行事理由的範疇吧!於是他的臉上可說是寫滿了質疑。

    「以自我嘲解的角度來看,老夫都什麼歲數的人了,偏偏最喜歡拿這塊又老又皺的肉來壓寶,在戰場上孤注一擲,喜歡那種刺激、戰後生存下來的成就感。不避言地說吧,就是大部分只考慮自己的情況下,對手夠豪邁、又想跟我一較高下的強者。」義弘說:「在認為世界有可能是假的情況下,老夫並不想考量太多,如果是假的話,不如改變現況讓世界發生衝擊,看看呢,能得出什麼有趣的結果,反正幾乎沒有代價嘛,那就去賭賭看吧。」

    即使義弘用比較輕鬆的語氣這般那般的說,蘭丸雖然還是有些疑慮,但並沒有直接詢問。敏感的光秀偷偷看了眼身旁的蘭丸,更是沒有進一步答話。

    「我沒說你們的想法不好,只是你們的想法我不會去選、我的想法你們也不會想選而已,就像下注的時候會選不同的邊站。」義弘繼續說,眼睛裡燃起戰火的漩渦:「戰爭,就和賭博沒兩樣啊。」

    島津家在關原合戰的撤軍與不戰,沒有太多人會加以非議。在三成人望的殞落、家康勝利的告示之下,島津義弘的放棄戰鬥似乎被認為是由於西軍的分崩離析與預知戰爭的結果,事實上也近乎如此。

    不過,讓義弘不是滋味的是,這場戰爭從頭到尾他只是客觀地觀看而已,他在等著他的揣測,西軍可能就要敗退了。所以在局勢方面義弘沒有所謂的賭博,他覺得比較像是賭博下注的反而是戰爭快結束時,殿後大軍之尾、橫越關原的退卻。

    這裡是地獄嗎?

    滿地的屍體,從盔甲中流出大量鮮血,遠處的枯木被吹過的陣風搖得嘎吱作響,烏鴉順著風飛翔,聞到鮮血的味道,在變了色的空中盤旋。

    這裡是地獄。

    萬馬奔騰,大地晃動,掃蕩餘黨的東軍隊伍出現了,作為身在西軍所能做的最後一個任務,就是將這些大軍擋下,讓三成能夠安全撤離,保住島津家的旗幟,並安全地退離戰場。

    攬著馬韁的義弘單手支撐大鎚伊武歧,與己方的軍隊齊同喊出口號,那是威震敵軍、藉以加強我軍士氣的戰術。全數的武士衝下丘陵,演變成一片撕殺。地獄裡傳說有能夠燒燬一切的大火,還有受刑者的哀號,戰亂之中義弘的大鎚左右迴旋打中朝他直擊而來的士兵,臉連著盔甲一起被砸得鐵肉模糊,但是幾乎同等於這名士兵的士兵們接二連三地,像是永不消散的鬼魂倒地了,卻又突然出現了。為了取得大將首級,不忘在戰中一舉成名的人、崇尚慾望的人,如同衍綿不斷的複製體一般撲來。

    為了活下去,化身為鬼神吧!

    全身如同火焰在燃燒,狂跳的心臟助長熱度的飆升,如果脫掉鎧甲,全身就會被烈焰吞噬。死去的武士,堆疊在草地上,瀕死的戰馬,骨折了腿,躺臥在屍體中嘶叫;血呀,肉啊,全部沾在蹄上弄得一踏糊塗,士兵死前的哀號也像堆起來的屍體,層層的回音,發出一種高而共鳴的頻率。

    盔甲上沾滿血肉的義弘,閉上眼,將大鎚放在地上,四周回歸一片平靜。竹林頂端互相摩擦發出嘻嘻的聲音,像極了孩童天真無邪的笑聲。島津完成任務,冒死穿越了關原,得到了自己的勝利。

    這是屈辱亦或榮耀?

    在鬼島津的眼裡,什麼也不是。

 

    「謝謝你們的招待,我要回去了。」

    「啊,光秀大人,讓我送你吧。」蘭丸跟著站起來。

    陷在沙發裡的島津義弘沒有起身,他用那張彷彿被歲月的砂石侵蝕而過的臉,中庸地微笑著,對光秀揮揮手。

    光秀對這位長輩點頭致意。到了玄關以後,光秀才想起了某件事──應當是說,他的心底很自然地湧起了某個東西,於是輕輕抓住了蘭丸的手腕,對他說:「謝謝你邀請我,蘭丸。」

    蘭丸微微的笑了,臉頰上有些緋紅。光秀很喜歡他的笑容,非常真誠令人舒服的笑容。

    「光秀大人。」

    「什麼事,蘭丸?」光秀穿上鞋,問。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光秀看著他,兩人不發一語。

    蘭丸低下頭,又說:「雖然我知道這個世界的確很奇怪,但是我們都在這裡,而且都有很清楚的意識。所以,可以實現那個約定嗎?」

    「不如說是夢想吧。」

    「嗯。」

    光秀心生疼惜地靠上去,握住他的肩頭,說:「我們都有無法釋懷的回憶。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不真實的,不說想保持這樣子,是騙人的吧。你想一直保持這樣嗎?」

    蘭丸搖搖頭。「但是我想去把握能把握的東西。」

    「義弘大人的說法是種推測,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那麼想過。」

    「是嗎……」光秀又說:「……那,就星期六吧。」

    蘭丸抬起頭,兩人的視線是平行的。

    「星期五要上課吧?那要好好去學校喔。我想參觀蘭丸的大學,體驗一下那種感覺呢。你覺得呢?」

    慢慢地,蘭丸展開清新的容顏,與光秀相視而笑。

 

    夜很深,電梯的數字到了第十二樓,門打了開,政宗從裡面走出來。

    「喔,你回來啦?」說這話的是政宗沒錯,可是他不是對自己屋子裡的人說的,他掏出一串鑰匙,準備開門。

    「嗯?你去酒吧喔?」孫市斜臥在政宗隔壁的門前,懷裡抱著背包,火槍的形狀突了出來。「你是在菸味裡面游泳嗎?全身都是那種味道。」

  政宗直接路過孫市面前,當作沒聽到:「既然回家了,就快點進去洗澡睡覺。」孫市這時候不分青紅皂白爬到政宗腳邊,「真的菸味很重耶。」「你是狗嗎?不要以為我不敢踢你!」政宗甚至還抬起腳來,覺得孫市不知在哪喝醉了,才這麼瘋言瘋語。他趕快進屋關上門,拒孫市於千里之外。

    政宗把鑰匙丟到沙發上,順手打開壁燈,客廳出現柔和的黃色光線,偌大的空間裡擺的盡是高級家具。他脫下輕便的黑紋綠底時髦外套,也是隨便一扔,接著就直接走進浴室裡去沖洗,吹乾頭髮以後,換上的棉質衣褲。

    他翹腳坐進軟骨頭沙發裡,逗弄了一下魚缸裡的金魚,金魚啵啵地吐出氣泡,可是這種事撐不了多久便感到無趣,他順手往桌上一摸,但是菸盒沒有備置在那裡,嫌麻煩的他突然間只能攤在原處,徒發著呆。

    這麼大的家庭式套房,居然只有他一個人住,空氣隨時隨地都冰冰冷冷的,就算放著一缸金魚,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氣息。政宗又抓起鑰匙走出大門,他發現孫市還坐在那裡。

    「你又要去那裡嗎?」

    「還不快進去洗呀你?」

    政宗搭電梯來到大樓的最上層,他的頭頂立刻被黑色的夜空覆蓋,下面夜夜笙歌,上面萬賴無寂。他選了一個最空曠的地方,張開手腳,直接呈大字型躺了下去,四周的建築都不見了,廣無邊際的星空完全包圍住他,應該令人感到輕鬆的夜景,卻讓人喪失了捉摸方位的平衡感,政宗就這麼闖入了一個無聲無邊的世界。政宗此時閉上了眼,真空狀態的腦錯覺飄飄然,感覺到起風了,他的腳遠離了地,身體也離了地,寬鬆的衣服宛如飛翼,在漆黑寧靜的世界裡,像是在宇宙裡漫遊。

    這種不切實際的錯覺不知持續了多久,政宗敏感地睜開眼,孫市彎起膝蓋坐在自己身邊,眼睛正盯著星空。他拉起背,收起手腳盤好腿,沒主動對孫市說些什麼。

    「那顆星星是金星嗎?」兩人又沉默很久,孫市突然先問了。

    「你這笨蛋是在說哪顆啊?」

    「那邊那顆是織女星吧?」

    政宗看了他伸手指的地方,突然擾惱了神經:「銀河帶在那邊,織女星怎麼可能在這邊?有點常識好吧。……這顆是北極星。」

    「喔,真的嗎,好亮啊。」孫市把手放在兩道眉線之上,政宗看著鞋子腳尖,晚風吹拂他的頭髮。

    京都的夜空還不至於被塵囂掩蓋其光芒,但是在山上看的話可以看到更多更多的星星。數以百計的星星掛在黑色的天鵝絨上面,使力抖一抖,說不定還會掉到政宗和孫市身上。

    「政宗啊。」

    「嗄?」

    「星空,真是浩瀚無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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