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囉!親愛的!」

    寧寧深吸一口氣後,對著被窩裡的秀吉喊。秀吉躲在柔軟棉被底下的身體蠕動了一下,本來枕著右邊臉頰的頭變成枕著左邊的臉頰。

    「……讓我再睡一下……」脖子旁邊緊緊裹著棉被的秀吉,就跟粽子的長相沒兩樣。

    「不行,今天你不是要到車站接工作嗎?雖然是下午的事,可是旅行社叫你早上先回公司一下的嘛?快點~不起來的話又會被老闆罵的呦!好了!快點起來!」寧寧好脾氣地在秀吉耳邊唸著,還一直拉開棉被,可是秀吉發揮了究極的賴床威力,也躺在那邊半睡半醒的扯回棉被。

    「可愛的寧寧啊……讓我再睡五分鐘……」

    「不行!!」臨界線一到使寧寧眉毛為之一豎,她從身後掏出了……一個大湯匙和一個鍋蓋。「起來了老公!!!」砰砰砰乓乓乓、砰砰砰砰乓乓乓乓,寧寧在秀吉耳邊敲起湯匙和鍋蓋,發出很吵的聲響,秀吉聽到這種地獄般的聲響馬上就跳起來了。

 

    「呼哈~~~」秀吉盤腿坐在飯桌前,打了個哈欠,就拿起裝著熱騰騰白飯的碗和筷子。寧寧從廚房拿出一顆梅子跟一碟煎好的半條秋刀魚頭,放到他面前,「老公,不可以先偷吃喔。」嚇得還沒睡醒就先自己吃起來的秀吉丟開筷子。然後寧寧又回廚房拿了自己那份的梅子和後半條秋刀魚。

    啪、啪!等寧寧也坐在秀吉面前以後,兩個人夾著桌子上的早餐擊掌:「我要開動了!」然後就開始吃起早飯了。

 

    吃過飯的秀吉似乎是補充完兩倍的體力似的,整個人容光煥發。

    「要走啦,寧寧!」秀吉站在玄關外,準備出發了。

    「嗯~!老公今天也很帥喔!」寧寧還穿著做早餐時圍著的圍裙,她握起拳頭說。

    「而且今天的生意我也會很努力的喔!」

    「喔喔!寧寧!我愛的寧寧當然也是最棒的啦……

    住在擁擠的公寓裡,這樣相互加油的夫妻對話,難免會被隔壁鄰居撞見,而露出吃驚不已的神情。於是秀吉就在寧寧充滿各式各種愛的鼓勵之下,神氣地去上班,寧寧在看不見秀吉以前就這樣持續激勵著秀吉。住在同層的某一家老伯開門出來想呼吸新鮮空氣的同時,還差點撞到活蹦亂跳的秀吉。

    已經看不見秀吉以後,寧寧發現了那名呆愣的老人,她笑著對那老人敬禮,並且道了:「早安!」然後就進屋裡去。老人也是向寧寧回敬禮,不過他摸摸後腦勺的模樣,好像還處於──在寧靜的早晨突然刮起奇襲之風程度的驚嚇狀態。

 

    這間公寓就只有秀吉和寧寧住而已,進屋的寧寧望向牆壁上的時鐘,距離開店還有兩個小時。她收乾淨餐桌上的餐具,坐在窗口旁邊的塌塌米上縫補一些衣物;這件襯衫的釦子掉了一個,需要重新缝上牢固的線、那外套的袖口有個破洞,是上次老公帶團到清水寺勾破的……寧寧用嘴咬斷線,低下眉目縫補著,旁邊窗口流通了室內的空氣,不時還傳來清晨的鳥鳴聲。

 

    大坂城內的某個靜謐不受打擾的房間,寧寧正跪在墊子上缝著一件撕破的袖子,那件衣服不是成人衣的尺寸,比較小一點像是少年用來著穿的。她停下針線,略帶責難的眼光看了一眼三成,但責難中又有不解和憐憫。三成的頭是稍微有點低下去的,因此寧寧只能看到三成紅色的頭髮。

    「為什麼要打架呢?」寧寧嘆了口氣,問才十幾歲的少年三成。

    三成低著頭,默不作聲。

    「三成,有人對你說話時,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才有禮貌喔。」寧寧這麼說了,三成還是一動也不動的坐在原地,寧寧看了他一下,伸出手把三成的頭抬起來,讓自己的眼睛對著三成的眼睛。「這樣,……三成你想當壞孩子嗎?」

    盯著寧寧眼睛的三成,終於不好意思的撇開眼了。比起寧寧比較圓的眼形和柔和慈祥的目光,三成的眼睛比較銳利,而且給人的印象就是拉不下臉、不溫和的那型。

    「是他們先汙辱我的。」三成低聲說。

    「可是我看到了,是你先打他們的呀。」

    三成強硬的回嘴:「我沒有,要不是他們先說我是想跟著秀吉大人吃白飯的窮小鬼,才沒那閒工夫搭理那群笨蛋呢。」

    「你打人家就是你不對。」寧寧突然厲聲對三成說。

    「那爲什麼他們就是對的?如果他們也不對,寧寧夫人也應該罵他們啊!難道因為我沒有受傷,所以就不用處罰他們嗎?還是因為你沒有看到他們汙辱我的樣子,所以就認為全部是我的錯?」

    三成突然也很生氣的頂嘴,要是秀吉在場的話,三成恐怕就要挨巴掌了。可是寧寧不會給他一個巴掌,她一時為之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事情是這樣的,自秀吉某次外出歸途上,碰上了在某間寺院當著小僧侶的三成。秀吉觀察那孩子接待他的行為,發覺三成有著過人之處,因此收留了他,想極力培育這顆幼苗。這是他從信長那邊學來、發掘人才的手法,當初秀吉也是以類似的情況被信長攬納,逐漸從管草鞋的到足輕,一直作到現在關白的地位,不過比起聰明的三成智慧式地接待,同樣機靈的秀吉卻是以很豪放的作風被信長相中。

    來到秀吉身邊擔任小姓的三成,不夠圓潤的性情逐漸出現隱憂,他漸漸在同儕間傳出不好的名聲,甚至受到排擠。昨天就是這股不滿累積之後的爆發時刻,幾個小姓和近侍聯合起來向他挑釁,忍耐不下的三成出拳相向,雙方立刻扭打成一團,寧寧即時出現制止了他們,所有人和三成都掛了采,有的流著鼻血,或者大腿、手臂瘀青一片。

    受害者三成除了被扯破衣服,就只受了點擦傷罷了。沒有達到教訓的目的,眾人眼裡三成倒是顯得特別意氣風發,贈恨又更加鑿深。

    寧寧手中握著三成衣服縫補好的袖子那端,憐憫地看著三成。

    「三成,學著和大家好好相處吧。」在還給他前,寧寧說。

    三成也看著寧寧,可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如果好好跟大家相處,就不會發生這麼不好的事了。」

 

    真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聽進去,寧寧很擔心。多年下來,三成還是那個樣子,但是聰明的他,洋溢著非凡的才華,很快就壓過那些不滿的流言和聲浪,長成一個練就一手行政手腕的武士。繼蜂須賀小六、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衞等人以後,三成這類的新輩也開始加入體系備受重用,秀吉更常在大軍出動之際和三成連夜商討軍政。

    而今大戰迫在眉梢,即將被血與吶喊浸漬的修羅之地,在小牧與長久手。

 

    清早,天色都還只是魚肚白。衣著整齊的寧寧對著銅鏡梳理短髮,旁邊沒有隨候任何侍女。她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往這裡走來,房間裡還點著微弱的燭光,那人似乎以為有人,就刷一聲,魯莽地打開紙門。

    那個人是三成,跟幾年前的少年已經不一樣了,雖然樣貌和體型宛若還未發育完全的少年那般較為瘦了一些,體格也不魁梧,氣質就是拿起筆來寫文章的文人那樣。他沒有像大白天一樣穿戴那麼齊全,紅色的頭髮上就只是頭髮,沒有戴上任何東西,也沒有穿上陣羽織和綁腿,他看只有寧寧一人,似乎有點吃驚,環顧整間房間以後,問:「秀吉大人呢?」

    「我們大人還在睡呢。」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怎麼還在睡……」三成有點情急地喃喃自語,站在門外皺起眉來。

    「三成,不要那麼急,早飯吃了嗎?」聽到三成的話,寧寧很平靜的對他說。

    「我有要事和秀吉大人談談,寧寧夫人。」他走進房間,跪在寧寧後邊。

    「讓我們家大人再睡一下吧。再說不是幾刻之後才開會嗎?我記得是兩刻?」

    「寧寧夫人,這件事非同小可啊。」三成緊抿著嘴,突然對寧寧說。

    寧寧梳好頭髮以後,轉過頭來,用一慣親切的笑容看著三成。

    「……幹,幹嘛?」被這樣看的三成突然有不好的預感,有點不知所措。

    「三成,為什麼你還是這個樣子呢?」

    寧寧的聲音很親切,就像母親一樣溫暖。三成有點茫然,話題似乎跳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不記得我有做錯什麼。」三成沉著臉說。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叫大人起床,」寧寧站起來:「因為是重要的事對吧?」

    用懷疑的眼光看了一下昏黃燭光下的寧寧,三成勉為其難點點頭。

    「不過三成啊,你起床起得很趕吧,頭髮都好亂喔,難道連睡覺的時候都在想戰爭如何如何的嗎?」

    三成用不太有敬意的表情嘟噥著:「這是當然的,要不然武士的腦袋都是拿來幹什麼?又不是用在洗衣服或耕田那種雜務上。」

    ……這孩子嘴巴真是壞呢。寧寧沒好氣的嘆口氣,不過她沒有生氣,相反的,她拉起三成,硬是要他坐到銅鏡前面。

    「這……是要幹什麼?」三成拗不過寧寧,乖乖的被推到鏡子面前,銅鏡裡三成的倒影,有一頭亂亂的紅髮。

    「至少你該梳梳頭,整齊一點去見我們家大人吧?」寧寧用半是強迫的口吻,還拿起梳子敲敲三成的頭,三成輕輕悶哼一聲。

    好幾年都沒幫這孩子梳頭了,把三成等人當成是自己孩子照顧的寧寧,在他們可以獨當一面之後,就不太需要寧寧百般呵護、諄諄教導了,因為翅膀長硬的幼鳥,也該自己去飛。取而代之的是,幫這些大孩子們加油打氣,看著他們成就事業,就很幸福了。

    「三成的頭髮很軟呢,髮質比我還好。」寧寧邊梳邊稱讚,精神愈來愈好。

    銅鏡裡的三成眼睛亂瞟,該不會是在鬧彆扭,不好意思吧?

    「這場戰爭,三成也要加油喔……

    這句話,寧寧注入相當多的親情,所謂的母親,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到傷害的。

    「……不用妳說我也會的。」三成似乎恢復說話能力,照樣回答得很不給禮貌。

    「啊?」裡面那扇紙門被打開了,是剛睡醒的秀吉,正在揉著眼。

    「咦?三成?怎麼來那麼早?」說完打個超大的呵欠:「你們這樣說話,哈───呵,我都被吵醒了。」見到衣衫不整的秀吉出現在眼前,三成恍然大悟地瞪了一眼寧寧,原來自己又被寧寧玩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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