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到任何熟識的人,鴉雀歸巢的啼聲依稀傳來。
孫市坐鎮在下鴨神社的大鳥居之下,一整個下午了,卻連半個熟悉的影子都沒瞧見。黃昏的陽光隨著時間的流逝轉弱,依附朱色氣派的門樓製造出深深的斜影,從幢幢大門左右擴張而出的兩排牆簷塗滿莊重的寶藍色,其上也如夕陽的薄塵般蓋上一層深色的暗影。垂掛於門上的的白色布簾上印著代表皇家的菊花家徽,飽和感十足的赤紅色重重深嵌進四角飛揚的簷翼,直與束簡單的木條交叉於空中又深植於地面,散發出濃厚嚮古的貴族氣味。
兼續一塊來神社堵人乃屬義務性質,陪在旁邊等煩了,就跑去看門旁張貼的公告,貼在木製公告板上的絹紙爬滿烏漆摸黑的毛筆字。孫市斜眼瞄著非常鎮定悠哉的兼續,不由得嘆了口氣來,難道連這樣的人也無法信賴嗎?他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很不會看人啊?總之不管怎麼說,這方法的確是落敗了。除了齋王進駐的車隊,人潮也早已退去,神社門口除了他們兩個,幾乎沒有其他人。
孫市遮起眼睛,看著日落的天際線,光線從一寶塔狀的影子後面射出燦爛的光芒,那座古塔好像被太陽炸掉了一塊,就算已經到了可以直視太陽的時刻,夕日也還是有能力讓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隱沒在它的光輝之下。
「……夜晚的大門即將開啟。」孫市看起來有點黯沉:「各自解散回家吧。」
「啊,要走了嗎?」
臉還背著兼續的孫市噘起嘴,這個有點事不關己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令人不爽啊!
「實在是!齋王遊行明明有很多美麗的女孩可以看,怎麼就是一個人也沒來呢?除了暴胗天物以外,我實在不知道該對那些不解風情的傢伙說什麼才好。」孫市轉個身嘆出一口不屑的語氣,搔首弄姿,立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那些大部分不是女孩,是人妻吧?」
「……你少說點話行不行啊。」孫市變了臉,果然連這傢伙也是不解風情。
「我說啊,並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能夠一致的啊。像這樣的慶典已經不是如以往民間稀少的娛樂之一了,就算城市的人口比以前的時代多得許多,但其他方面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持續增長,像是娛樂的形式啦、技術的進步等等,會來看的人或許真的比以往的時代還多吧,但談到比例,就算不論觀光客的話,可能連一個市的一半都還不到呢。」兼續抱著小冊子突然叨念起來,雖然態度誠懇,但正經八百的還滿像個虔誠的傳教士:「所以,就算不是被你請來,我也不會來看吧……」
孫市打斷他的話:「行了行了,其實你是想說被硬拉來,不是被請來吧?」
之後孫市和兼續就分手了,大半天折騰了好長一趟路,直到現在才有時間仔細回想,在這段期間內,和兼續的交流幾近空白。
直江兼續……想想,傳聞中的直江山城守究竟是何許人物呢?
於是孫市機械式的在心中搭搭搭地印列出幾個印象要點。
一、是為上杉家全盛時期最受期待的一號人物。
二、豐臣政權五大老中的小早川隆景去世後,接替其職的上杉景勝之陪臣。
三、極端正派,性情剛正不阿,崇尚仁愛與義。
附註、一切都是聽說:嘴不離愛和義兩個字,幾乎變成口頭禪,這兩個字成為一種抽象化的信仰,只要是碰觸到這兩項概念的任何事物,都能從根本的冷靜爆發成極端熱情的性格。雖一生為此奔波,但豐德政權交夾緊張,終於時局爆炸,顧及上杉的存亡揚棄了信念。
好像……就只有這樣,印象太過籠統了。孫市感覺這些印象,把兼續想得很刻板,刻板地去朔造一個人,讓他腦漿都要予之凝結,他對著逐漸轉為暗色的夜空做鬼臉,即時發展出一套歪理,藉由連結頭部內處的視神經當作舒展一下腦神筋的運動吧!這麼一來彷彿真的起作用似的,他突然想起在戰國發端的時候,越後的軍神上杉謙信與甲斐之虎的武田信玄對決不下幾百次的期間,直江兼續也從中觀望這兩位霸者的姿態,獲得不少啟事的樣子。
這種關係,又另他想到兩者命運交錯,甚至有些類似的人物,那就是先在武田家仕官,後來接受石田三成俸祿的島左近。這兩個人分別在敵對的陣營,各仕異主後,因為豐臣政權的確立納入統一,但到了最後又還是分別於對立的陣營。
不過,想了那麼多,其實上杉和武田家跟孫市搭不上什麼特殊關係,他也不再繼續牽思下去了。孫市又對著夜空,模仿想像中的上杉謙信做了一個鬼臉。
等孫市發現已不知不覺閒晃到鴨川的河床。孫市不知道是做什麼的,但看他的服裝和鬍渣就知道,是所謂的自由業男子,以年紀上來說,也許大學還沒畢業也說不定。總之,一身什麼地方都磨破的舊長衣,脖子上的項鍊就是能用詞彙形容出最顯眼的地方,隨便一紥的亂髮姑且不說蓬頭垢面,外表就是邋遢兩字足以詮釋完畢。不過這樣的打扮他自己覺得舒服就好,別人管得著嗎?管他兼續面臨的煩惱還是戰國二佬的事蹟,這就是雜賀孫市流派的中心思想。
鴨川的寬大河床在晚上清風閒涼,在他的右手邊是店面開展一片明亮燈光、座席架高的川床料理店;左手邊則是漆黑一片的鴨川。這時鼓足鼻翼深吸一口氣,都是飄於河水上的沁心水氣,再舒適不過了,把壓力一次集中再呼出體外,排出都市沉重的廢氣,連身體似乎可以感覺減輕了許多。如果可以,還滿想睡在橋下就度過一晚。孫市選個長著些許青草的空地坐下來,直直盯著河面緩緩的流水看。
這麼黑的水底會有魚嗎?魚的視力有那麼好,沒有燈照的話,還能看得見前面嗎?白天的河水和現在不同,異常地清澈,魚就像飄浮在半空中的狀態,張開蹼翼飛翔於透明的水裡,藏在橋下自由地遊動,映在淺處的魚影子清晰到伸目可見。
這時候聯想起青蛙。他一生當中抓過無數次青蛙,哪一次最好玩?
「──欸欸,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啊,剛剛寧寧小姐擰我耳朵,問你去哪裡了,奇怪,為什麼是我被捏不是你啊?做丈夫的應該是除了身體和心,連耳朵也都屬於老婆的吧?」孫市沒好氣說,朝門口進來的矮小人影白眼,耳朵的紅痛都還沒退去。他脫掉的長統靴晾在一旁,木板地都是水,剛剛下的傾盆大雨把他整身都給淋濕了,他側躺在爐灶旁邊烤乾自己。
孫市閉起眼來打盹,喃喃念著:「最近戰事那麼頻繁就不要到處亂跑了,我就算不覺得煩,別人也會很傷腦筋啊!」
他打了個呵欠,「啪!」爐中的枝柴應聲斷裂,火舌讓之慢慢地萎縮起來。隨著除了唏唏的小雨聲,房間裡又濕又有點熱,一時之間只有火焰燃燒木頭的聲音和秀吉換穿乾衣服、踏腳的聲音。
「喔~我知道了!一定又跑去跟哪個可愛的女孩子調情吧?是不是之前在哪哪煮飯的那位……」正在換乾衣服的秀吉三步併做兩步跑來堵住孫市的嘴,孫市的口鼻都被蓋住了,他好不容易推開秀吉,掙扎得像隻亂拍翅膀的公雞。
「你是要我死啊!」
「噓!千萬不要提那件事啦!」秀吉閉起眼睛合緊雙掌,要說他可愛還是可憐啊,孫市想不理他最好,既然很睏還是趕快睡個午覺。
「欸孫市?」過了一會兒,秀吉輕輕叫他,孫市沒有回答,於是秀吉撿了根乾枯的樹枝戳他一下。
「幹嘛?」孫市懶懶地問。
「雨停了,去下面那條河抓青蛙吧!」
「抓青蛙?你幾歲了秀吉。」孫市張開一邊眼,恍恍惚惚地說。
孫市翻個身,秀吉立刻跳到另一邊去鬧他。
「人生難得幾次抓青蛙?就陪我去一次吧,很好玩的,給寧寧做下酒菜也不錯喔?」秀吉把孫市當滾輪一樣滾他的身體,這麼一搞孫市也不得不起來了,他雙眼惺忪打哈欠。
「那條河是士兵用水的地方,你被他們看到成何體統啊?更何況明天還有硬仗要打,不要隨隨便便就做這種事情。」
孫市說完就倒回地上睡他的大頭覺。
之後房間就沒聲音了。
是不是說得太過火啦?
也許秀吉只是想紓解一下壓力而已。
這麼想了以後,孫市馬上坐起來:「好啦,秀吉,一起去……」
他抓完背抬頭一看,房間不見人影,原來秀吉自己一個人去抓青蛙了。
晚上的宵夜增加了秀吉抓的青蛙,孫市還是沒跟去,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數量難免少了些,寧寧全都下鍋了給大家加點小菜。秀吉還是難免被寧寧說了幾句,什麼人都老大不小了不要像野孩子亂跑的讓人操心、雨天下河會生病……
孫市也分到蛙肉了,表面上嘻皮笑臉,但暗地裡吃得有點心虛,秀吉一點都不以為意,跳舞為大家助興。飯後的最後作戰會議,入帳的孫市依樣受到秀吉信任的指派。
就交給你啦,孫市!
……就交給……哎,好吧……!
對一介傭兵而言,都是被動地接受別人的拜託,那麼消極的戰鬥嗎?雜賀底下的火槍傭兵們都是接受別人的委託而戰為主的,當然,為了信仰,他們也高喊過「我們要──」的主動宣告,起身對抗過對他們而言真正的敵人……也就是被封為戰國的魔王,織田信長,秀吉先前所侍奉、那命殞本能寺的主公。
那對秀吉而言,那次的他是什麼心情呢?為了制裁殺害主公的明智光秀,其實心底也是很渴望信長打下來的江山吧?正義的表面伴隨著醜陋的慾望,秀吉也是覺得無常又現實吧?因為眼前觸手可及的理想變得熱血沸騰,但也由於赤裸裸的沉重感到痛苦。
這樣一來,青蛙比起天下實在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孫市懷疑難道是在意太多了?但他就是一直覺得很不好意思,他也要幫他承擔一點,哪怕是一點也好,能快樂點總是比較好。
所以他才和秀吉作了那個約定。
哎,其實也不是什麼浪漫的約定,只是幫秀吉擬訂一個挑戰書也說得通呢。
想著往事的孫市,此時遠處綻放起象徵那個約定的煙火。
「哇!」阿市在橋上停下來,煙火絢麗的火光照映在她充滿欣喜的臉孔上。
「好漂亮喔,長政!」
兩個人靠在橋邊,煙火咻咻咻的聲音,紅色和橘色的光芒呈星雲狀炸裂開來,接著藍色和綠色,數不清的顏色都在空中迸裂開來,火花末端走向花瓣凋零的結局先一步消失在地平線上。
「市……妳覺得煙火是圓的還扁的呢?」長政突然問,他把兩隻手從阿市腰間伸過,放到石墩上,阿市就禁錮在他胸前逃不掉這個問題了。
「圓的還是扁的?」
「從側面來看,煙火的火花是四處散開,還是像塊薄餅一樣細細的一直線呢?」
阿市盯著長政的眼睛看,許久以後,伴著煙花的聲音,她笑了出來:「長政好壞喔,出迷惑人的題目!不小心就會被騙呢!」她說:「當然是圓的啊。」
「喔,為什麼呢?」長政眼鏡後的笑意深長。
「因為,從小到大,不管從哪個地方看煙火,都是圓的啊。」阿市開心地說:「所以我就想煙火跟蒲公英一樣,那樣圓圓的吧。」她又很高興地說:「小時候,哥哥還偷帶我爬到屋頂看煙火喔!」
長政吃驚了一會兒,眼神顯得憐愛,笑容也變得黯淡下來。阿市以為自己說錯話了,皺了皺眉頭。長政打起精神對她笑一笑,突然不發一言走向橋中央,阿市想,難道是提到哥哥的緣故嗎?她很擔心,握緊雙手。
是啊,煙花其實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看都是圓的。真好,有那麼完美的東西,蒲公英這會帶來希望的幸運之花也是,不管怎麼看也都是圓的,輕輕一吹,圓形的花瓣化成毛茸茸的種子,幸福遠播而去。如果什麼事情都可以這樣,或許就沒有什麼誤會了,但是人類本身就不可能是屬於圓的特性。自己與阿市的婚姻,一直以來都是為人稱許、受人祝福,不過來到信長的面前就不是這麼回事。他和阿市的婚姻彷彿遭受詛咒,成為每個人的絆腳石,兩人在那段日子過得特別辛苦,淺井昭倉的人都私底下責難織田家來的媳婦,但是阿市愛他啊,這一切都不算什麼!她對他說。可是她唯一擔心的長政,卻是大戰中除了阿市自己,最會被犧牲的一個。
而結果也確實如此。
明明都是彼此相愛的,可是信長卻恨起自己,這是所有環節裡最重要的錯誤。長政往前走,眼神無主,漂入了一個虛幻的國度……他愛阿市,如果信長憎恨他,就像阿市被自己人恨,他也無所謂。如果說信長和自己是兩個小部份重疊的圓形,那麼阿市就是更大、包覆住兩著的圓。要不是長政自己和阿市是愛情,阿市與信長是親情,那麼這場仗最後就不會全軍覆沒了。如果阿市和自己沒有相戀,天曉得結局還會慘到什麼地步──還是無情到劃清界線;如果當初阿市嫁給自己卻沒有任何情感可言,信長和自己又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長政愈走愈快,快到要飛奔而起。跟阿市在一起太快樂了,即使經歷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卻因此更加覺得美好。空中的煙火一個個升起,比起下午的慶典更加熱鬧,簡直到了令人狂喜的地步。腳下踩的是雲嗎?腳下踩的是水嗎?長政飄飄然覺得自己喀過藥似的感覺不到重量,在橋上飛奔著、舞蹈著。阿市看得心都痛了,她慢慢走向前去,迎面抱住長政,兩人在煙花下緊擁。
阿市的眼角流下淚來:「我也很快樂喔,市會一直都在你身邊,永遠地……長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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