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已經在天堂裡了啊。

此時此地。

我想你們應該停止爭吵、衝突。

說真的,在神面前打打鬧鬧實在沒禮貌。

Through the Glass, Darkly By Jostein Gaarder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座奇異的房間裡。

    耳邊響起的聲音不是發自戰場上的號角,卻是一種巫女在神社祭祀時會甩弄著的金色鈴鐺,但比起音軌單細的鈴聲反倒是更加地宏亮,那道不自然的聲音帶有電磁波翻弄過後的詭異調性。

    ……電磁波?

    這裡不是那個時候。

    被人喚醒一般,幸村像是在夢中之夢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徘迴之間,再度睜開眼睛,景色迷幻,幽遊其間彷彿快回不到現實。意識未清的他摸著頭,看向周邊,發現自己坐在一座嵌有明淨玻璃的窗戶旁,前後各有數排長條狀的木製桌椅將他的人重重夾住,寥寥的粉紅色落櫻乘著窗口的框架,緩緩自眼前飄下。在此,透過窗子佇立於遠處,在幸村的時代可能會被大家認為是神社的建築,只是這所大學裡的另一座學院罷了。

    「春天快要過了呢。」

    「櫻花都快謝光光啦。」

    幸村轉過頭去,教室裡的人剛好都背著他離開教室,連一個人的長相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大家都背著不同的背包,穿著各式各樣不同的衣服,就是沒人穿著戰甲和裙甲,配戴著籠手拄著槍,朝著門口殺去。

    因為這個時候已經沒有戰場了;正確地說,是這個國家不會發生以前那樣的戰爭。幸村不由得站了起來,想對那些想回家或逛街玩樂、而不是打仗的同學說個話,但是他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於是只能看著他們離去。

    幸村有些落寞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他低下頭看看自己,自己穿得也跟那些傢伙沒什麼兩樣,一件紅色的學運紀念襯衫,黑色有拉鍊扣環的長褲,氣墊運動鞋。摸摸額頭,頭上沒有繫著六文錢的紅帶,右手則空空如也,沒有十文字槍。左右搜看了一下,也只發現座位掛著一個雙肩運動背包。幸村把背包拎起來,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東西,但就是知道該把背包扛到肩上,很理所當然地那麼做了,如此順利讓他更搞不清楚狀況,他如何有能力知道這是哪裡,是不同於古代戰國的日本現代,還知道這些東西的用途?他自己又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變成普通的大學生呢?

    懷著已經知道答案的各種疑問,幸村側背上背包,緩緩走出教室。

 

    教室裡面沒有同學,原來走廊上都容納了學生,幸村穿過這些人漫無目的走著,感到肚子有點餓。人影搖晃,幸村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修長纖細,一頭染過的橘紅色落肩長髮的男人,身邊正圍著幾個學生相互聊著天,看年輕男人一副神色自若且自信的辯答,不太是和一般同學平起平坐的輩分,學生也都抬起頭瞻仰著他,使那人身上發出一股權威的氣勢。

    但幸村見到那男人居然一時恍惚了,這個時代有他認識的人,在那個時代?那纖細的男子側著臉,頭髮長長的遮住他的五官,因此幸村實在是認不出他是不是那個人,嘴砲有名並和他結過誓約的友人……

    「嗯?」那個落肩頭髮的男子被人緊抓住肩膀,回過頭。

    幸村茫茫然,盯著那張他終於覺得熟悉的臉看:「三成?」

    三成皺著眉頭,正面看著幸村,還悄悄退離了一步,試圖要看清楚幸村的臉。

    「你在慌張什麼啊,幸村?」

    聽到三成叫出自己的名字,幸村不由得鬆口氣,喜出望外。

 

    「現在是午餐時間。」三成和幸村前面都放著一盤咖哩套餐,三成說完這句,先吃光沙拉,就埋頭啃食咖哩了。幸村很疑惑的看著三成優雅的吃相,就跟一般吃飯沒兩樣,神態自若,半點慌張都沒有。三成在碰到幸村以後,說幸村很奇怪,中午休息就該吃飯,怎麼像隻迷途的小鹿一樣,看到自己就哭著跑上來認人。幸村當時的心情是既驚又喜,已經不太管他會罵什麼了,不過聽著三成念著念著,心中不免疑慮,三成好像不覺得現在他們這種模樣沒啥不妥的樣子,於是幸村就這麼懷著興奮、驚訝和疑慮不已的三種心情,等著三成說最後一句:「堂堂個男子漢這樣丟死人了。」可是三成居然到此為止,就招著手要自己跟他走,接著就來到這個大食堂。

    三成已經把飯吃了一半了,嘴中嚼著豬排肉,他撐起下巴斜睨著幸村。幸村還在恍神似地對三成說:「跟主公一起吃飯的氣氛還滿像的。好吵啊。」

    「什麼主公啊?」三成瞪他一眼。

    「三成,你不覺得哪裏不對嗎?」幸村看著三成挖起飯,小心翼翼的試探問。

    「什麼不對?」三成喝了一口紅茶:「你的飯都涼了。」

    幸村這時實在按耐不住了,他差點大喊,可是想到旁邊都是「這個時代」而非「那個時代」的人,他馬上壓低聲音:「但是,我們不是現代人啊!」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穿著什麼。」

    幸村這下生氣了,到底是三成神智不清還是自己神智不清?

    「三成,我們──」幸村發覺自己聲音太大,又壓低了嗓門:「是武士啊!」

    三成和他四眼相交,相對於幸村的激動,三成的眼神卻有點失望。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哼~」三成瞥瞥旁邊吃雞腿飯的男同學:「快點吃啦。」

    幸村差點抓狂了,一反謙讓低調的態度,扭起眉來一拍桌子,叉子盤子都彈開了:「那關原合戰該怎麼瓣啊?」

    旁邊的人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僅用覺得幸村很失禮的眼神瞪他一眼。

    「你這樣說會讓別人以為我們在爭辯歷史問題啊。」三成用紙巾擦擦嘴:「看來你都在睡覺的樣子,我只能跟你說,我們的記憶都是同樣的,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是你居然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那真是太誇張了。」

    「啊……、啊啊?」

    「難得看你那麼搞笑的樣子,我看我就先別說好了。」

    幸村聽到三成這麼冷靜地說給他聽,皺著眉暫且放下心來,雖然實在很想令人再追問下去。剛剛被他視而不見的午餐突然像是突然呈送到眼前似地冒了出來,淋著熱騰騰咖哩的白飯,引得人飢腸轆轆,於是幸村依著進食的步驟,終於抓起湯匙。

    「真是太奇怪了,我居然懂得吃這個……南蠻的食物。」幸村歪著頭吃著吃著,不禁喃喃說道,正在漫理絲條喝著紅茶的三成啐了他一聲:「幸村,不要在這裡說什麼南蠻啦!」

 

    旅館門上寫著編號4206,和幸村手上的鑰匙卡號碼一樣,他遲疑了一會兒,打開房門。裡面擺置著床鋪、電視機、冰箱等等該有的設備,環境乾淨舒適。

    好像沒什麼可疑之處,養成在陌生地域警戒的武士習慣,在這裡根本是多疑之舉,當他進這間旅館的大門時,服務人員也把幸村當普通人,沒有多加懷疑。其實幸村很想過去跟他們每個人說:「我不是我,我乃戰國時代的武士!」「我是武士不是什麼念財經的白痴大學生!」可是跟他們鬼叫大概不好,或許這麼胡攪一通,最後搞得連唯一一個能棲身的地方都沒了,真的流浪街頭變成白痴大學生。也許是發現自己突然身處現代的背景,讓幸村多少不能適應,所以才會有這些想法的吧,真是不像往常自己的作法。

    躺到床上──南蠻……外國製的床鋪真是柔軟,幸村吊起鑰匙看著,這副鑰匙是和三成吃完中餐以後,聽了三成的話之後發現的。

    「基本上我們是亡靈……在我們的時空,我們早就死了。」三成說:「可是時間會改變,可是要怎麼去定義時間到底在哪段時空才算是現在呢?真是個有趣的問題啊。」

    「三成,你怎麼說起話來這麼摩登啊。」

    「我們的記憶結合了過去和現在的記憶,可是我們在這個現代並沒有我們的相關背景,講白一點,就是根本不存在的人。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代復活了。」

    「什麼,你怎麼……」

    「我一出現在這裡,就知道是這樣了。我沒遇到其他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其他的人是跟我有一樣的認知,還是有其他的認知,至於你嘛……可以說是完全搞不清楚情況,沒有半點認知,真像頭鹿呢。」

    三成比了比鹿角的形狀,幸村臉紅的反他話,慌張到有點口吃:「不要再說了、而且,如果碰到平八忠勝,你也要這樣說嗎?」

    「那就要看他是不是跟你一樣了。」

    幸村硬著頭皮想:三成你不愧好大的膽子。三成又說了:「總而言之就是沒遇到其他人,京都這地方那麼大……我想其他人應該也都飛來這鬼地方了,五天內找不找的到那些人還不知道呢。總之你晚上就先回去吧,回去旅館。」

    「原來這裡是京城啊……」幸村又問:「五天和旅館是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先找找背包裡有什麼吧,可能有鑰匙,是把旅館的鑰匙,我們可以住那些旅館的房間,我想我們應該住不同地方吧?」幸村找到鑰匙,他們對了對旅館名字,果然不一樣。

    「如果一樣就好笑了……」三成說,厭惡地拍拍西裝上的灰塵:「這些旅館只能住五天。」

    「五天?太短了吧,之後我們該住哪?」

 

    幸村搖了那把客房鑰匙,他翻過身來,翻找背包裡面的東西,搜來蒐去摸到那間鬼大學的課表。他一副覺得莫名奇妙又沒興趣的表情。

 

    「三成你也是學生嗎?」他們走在走廊上,三成說自己要趕去上課,幸村看看他的服裝,感覺比他自己的成熟許多,反而比較像是──

    「教授!我是你老師啦!」三成沒好氣跟他說。

    幸村掉下嘴巴,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三成,你別罵人啊!」

    「所以我說你都在睡覺。」三成指指他:「再看看你的課表,上面有哪些課?」

    拿出課表來看,幸村緊抓住想趕場的三成問:「這、這麼多堂,到底是哪個啊?」

    「你剛睡死的是那堂!不是小孩子所以會對時間吧?」

    幸村低下頭來正好看到那堂課的名字,三成就先公佈答案了:「……我是你……心理學教授啦……

    幸村突然發現,三成的語氣有種不太好意思的感覺,他抬起頭來,發現三成已經走遠了,橘紅色的長髮隱没在學生群當中。幸村鼓起嘴,忽然間非常想偷笑。三成,敎大家心理學!他想像出一種奇怪的情境,那就是德川家康也許是三成的研究所前輩也說不定?

    假如在往後遇到家康的時候,三成對他介紹:我是石田三成,我變成敎心理學的教授。那德川旗下的人會不會問:請問您是不是都在研究德川相關的歷史心理學啊?

    在現代的以往同儕面前介紹自己正在教心理學,三成會不會想去切腹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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